之前,我无意间用了一次社交软件的定位功能,结果跳出来一个叫文徵明纪念园的景区,显示就在我家附近。我住这里也已经3年了,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个景区的存在。

  我决定要去看看。

  秋冬之交,姑苏好像没有什么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景色。路过平门塘时,看见几只鸭子奋力地向前游动,又突然扎进水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圈圈涟漪。这个季节的天仿佛是最高最远的,不像夏日时天裹着云压在头上,感觉极沉极重,若是遇到阴天就更糟糕了,心情也会随之变差。

  可是秋冬时我的情绪不同,昨夜明明下了一夜的雨,今早起来看见窗外潮湿的小径,却没有丝毫悲伤与不适,反而觉得既慵懒又舒服。心中还盼着趁早来一场雪,我便能在家里开着地暖读苏词,伴着橙黄色的灯火摇曳,该是多么惬意温暖的生活。

  阳光被阴云阻挡了很多,只剩下部分照在景区北门的一片大草坪上。草坪里全是枯草,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此处旺盛的生命力——鸟儿们给这里带来了无限生机。这里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鸟类栖息地,各种各样我从未见过的鸟儿在这集会,它们叽叽喳喳地四处交友、攀谈,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我这个不属于它们的局外人,有些鸟儿突然飞起,迅疾地投向草坪尽处一个环岛形的树林里。

  我的目光也随着鸟的飞行轨迹移向那片树林。这些树的布局很奇怪——因此我一眼便看出文徵明的墓就是被它们包围着。

  我顺着那片树林绕了半圈,鸟鸣声越来越聒噪,走到最噪处,眼前出现了一池水。池水碧绿,一旁立了牌子,写着“照池”。此时再向对面望去,一幅层次分明的江南秋景图便在脑中了:台榭石基类的建筑向着湖面延伸出来,其上是一座牌坊,两旁是红、黄、墨、绿色的一众树木,它们压着、围着牌坊,也向水面展出枝丫。再仔细看,能瞥到神道两侧的石像,以及文徵明的坟冢。

  “明公文徵明之墓”7个字如同闪电般劈中我的大脑,多种复杂的情感翻涌起来——这是我离文徵明最近的一次。我既紧张又亢奋,身体甚至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自发地沿着照池绕过去,径直走过牌坊,走进神道。

  当时,我好像只能听见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声,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像是在帮助我洗涤灵魂。那一刻,真有些“鸟鸣山更幽”的意境,万物空灵。站在坟冢前,我不知为何突然想流泪,有些矛盾的是,一阵令人放松的、轻盈的风正希望把我从紧张的阴影中拽出来。

  “明公。”我怯懦地开口,“今日晚辈一时疏忽,没带什么东西给您,不过听说您爱苏子瞻的《赤壁赋》,就想为您吟诵一篇。”

  待我说罢,鸟鸣声又响了起来。微风从我的鬓角拂过,我仿佛看见他慈祥的笑容。

  “壬戌之秋……”由于紧张,我连着背错了三四处,所以只好在背完后向文徵明表达自己的歉意,然后灰溜溜地顺着神道走出来了。然而,在穿过牌坊转身之际,我听到神道两旁的翠竹被风摇起后,发出了细簌的声音,像是笑声又像是低语。这是我多年未曾在姑苏见过的冬日里的明媚。

  文徵明生前爱花鸟,传闻照池前有两株紫藤是他生前在拙政园亲手植下的,如今花鸟仍在此地陪着他,算是一种陪伴吧。

  这里离商业区很近,可是却人迹罕至,只看到几位老人带着小朋友在草坪上嬉戏。这倒是一件好事,这里既僻静又有生机,让人看见许多古老的东西正在重生。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又背了一遍《赤壁赋》,感觉大有不同。我想起先前在博物馆里看见的文徵明书写《赤壁赋》的字卷,又有些恍惚,时间就在这种恍惚中慢慢流逝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