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在大爷家拿了幅画,画上是只松鼠攀在树枝上,眼睛炯炯发亮,毛茸茸的一团。但我有些怵它。

  我不是那种有动物恐惧症的人,反而很喜欢松鼠。但我生在上海,总见不到它们出没,所以去苏、杭山上时会分外注意这轻巧的身影。

  山林里头,松鼠会盘在树上,垂着大尾巴,一旦感受到我的目光,就会跳上另一根树枝,有时还会把身子埋进树干里,仿佛这样就能躲开什么。我经常感慨,这实在是种敏捷又胆小的动物,我想或许它们这样的动物,在自然中是最容易活下来的。

  与它们相见次数最多的地方,是苏州的灵岩山。

  灵岩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很多只猫。通常来说,我上山是为看松鼠,进庙是为摸小猫。那日进庙,父母去了正殿,我就在庙里闲逛。台阶上躺了只狸花猫,正舔着爪子,于是我凑上前,在它面前蹲下,细细打量它。它看着不到一岁的样子,脸上还有纯真的稚气——我见过的许多流浪的老猫是没有这副神色的。我最喜欢这个年纪的猫,惹气了更可爱,亮爪了又似撒娇。

  我坐在台阶上,它不理我,只是把爪子翻来覆去地舔。我一把把它的爪子握住,不让它舔,迫使它注意我。小狸花在我手上咬了一下,我知它最多抓挠几下,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于是开始肆无忌惮地摸它。它最终只打了我几下,直到爸妈来找我时都没伤我,甚至在我离开时,还翻着肚皮看我。

  我那时想,猫真是世界上最口是心非的动物了。

  母亲陪父亲有事先去了庙外,又留我在寺庙里闲逛。转过墙角时,我瞥见一个身影。

  那是只松鼠,正支着尾巴看着我,眼睛滚圆。我好不容易见到松鼠从树上下来,于是缓步走到它身边。我没有拦住它的去路,它竟也没有逃走,这应是它能表现出的最大的友善了。

  我不敢伸手,怕吓到这小东西。但就在我盯着它时,它突然立起毛来。我这才看见,它的身后站着那只狸花猫。

  那只猫的目光钉在松鼠身上,迈出的步子极小,落地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如鬼魅一般靠近。

  我轻绕到松鼠前方,横在它们之间,朝那只猫靠近。可它不理我,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松鼠。

  我想趁猫不备捉住它的后颈,让松鼠逃掉,可就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刻,那猫猛地绕过我的身子,扑在了松鼠身上。松鼠发出吱吱的尖叫,它挣扎了几下,像是没力气了,垂在猫嘴里。它在看我。

  也许是自作多情,我看见它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明明能救下我。

  猫咬紧它后,一溜烟跑走了。

  我不知那只松鼠是以何种心情被叼走的,它也许会怨我,也许它不懂什么是怨。我追了几步,但猫很快没了踪影,只留我在墙角喘息。

  我抢不过一只猫,即使是供我耍玩的猫。我救不下一只鼠,就算是能在树上蹿得飞快的鼠。我想我该怪罪这只猫。

  可我如何能去怪罪一只想填饱肚子的猫?

  满腹情绪没了载体,便憋在心里。父母见我闷闷不乐,带我去吃了炖鸡,鸡肉嫩滑,香气四溢,听说是养了几年,从后院抓来现杀的。腾腾热气之中,我听见父亲说:“不要再为了那点小事伤心。”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