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明四月,岭南的蝉鸣声里裹挟着酸甜之味,那是挂满枝头的酸藤子恩赐人间的滋味。这种攀援在灌木丛间的植物,结出的浆果不过绿豆大小,密密匝匝在枝头争先恐后地嬉闹着,拢聚成横撇竖捺的穗状,故有“野葡萄”的俗称。春雨照拂过后,一指长的倒卵形叶子绿得发亮,将那些赖在春风里仍不肯成熟,酸涩得让人直皱眉的小青果完美掩盖。翡翠绿却衬得胭脂红越发显眼。贪图春风柔情的浆果,早早将熟透的情怀呈现,如垂露凝烟紫的绛珠,像藏星夜光酒的琥珀,似沉璧透丹泉的夕岚,是凝珠暗生晕的龙血。它们在枝头红艳着妩媚着招摇着,竟惹村野的孩子摘果拾趣之心蓬勃,全然不顾酸藤子的脾气。
酸藤子生就一副犟脾气,专挑山野溪涧等偏僻之地长,仿如山间隐士。它们甩着指头大小的紫褐色藤条,在灌木丛间蜿蜒攀爬。它们许是也深知自己的浆果诱人,藤蔓上随身携带细密的刺。此时,新藤老枝极其同心,玄铁淬火生寒芒的新刺,锈蚀青铜铸骨钉的老刺,协力织成红褐深褐的短矛网。刺矛的寒光震慑不了我们偷果的决心。哪怕穿着短裤,也要兴冲冲扑过去。尖刺短矛发了怒,咬住偷果孩童的小腿肚,小手臂,手指头,咬出星星点点的血珠子。在孩子与山头地野无比亲近的年代,哪个孩子会轻易放过从泥土里长出来的酸甜野果呢,比蚊子咬大不了多少的疼痛,是不具备吓退我们摘果之心的能力的。也有过于贪婪被惩罚得厉害的时候。我有回贪图最红最密那枝酸藤子而跌进藤蔓堆,浑身被扎,疼得放声大哭,哭得整个山头的山雀都扑棱棱乱飞。
踩着暮色归家又被阿婆笑骂一顿,阿婆不怜我眼泪婆娑,笑吟吟张着漏风的嘴念叨,“酸藤子这是在护崽呢,刺是它的银针,果是它的丹药。再乱折藤子当心夜里刺鬼来敲门!”我们孩童眼里的酸甜野果,是阿婆心里的奇效药果。药典里它叫倒钩藤,《岭南采药录》记载曰其“治跌打痈肿”。阿婆却拿它消食积驱蛔虫。犹记当年,阿婆让我晨起空腹嚼几颗青绿生果,数日后竟当真排出白虫。经年后,清明时节,再在山头与其重逢,老藤虬结如篆,新抽的嫩藤正循着风的方向往阿婆的坟头伸手。摘一颗青色的浆果扔进嘴里咀嚼,酸酸涩涩的滋味,俱往眼眶深处涌去。
酸藤子是紫金牛科植物,叶子通常是椭圆形或倒卵形,边缘有小锯齿,表面光滑,富含酸性物质,咀嚼时可刺激唾液分泌,有生津止渴之功效。务农的人,在山头缺水时,便随手摘几片嫩的酸藤叶子,双手揉搓几下,塞进嘴里,嚼三几下后含于舌头之下,眼睛很快就酸得睁不开来,嘴巴却是甘甘凉凉的,像同时吃了一大把薄荷糖。粤西农民称它为“山柠檬”,与野山桔,咸酸藤并称“岭南山野三酸”。
孩子们是不稀罕酸藤叶子的,只钟情它的浆果。摘酸藤子,通常是大半条村子的小伙伴相约一起,方显热闹尽兴。反正有的是山头,山头里有的是酸藤子,而人数太少是炸不燃野趣的。我们上山采酸藤子时总会带着各自就手的收纳工具:竹篮、麻袋、小桶、塑料袋。我脑回路清奇,用的是裤子,把两裤脚一捆一绑,形成两长袋,一边装熟透的果子,一边装青绿的子弹。
是的,那些尚未成熟,仍是披着青衫的酸藤子,也被我们采摘,充当竹枪的子弹。竹枪是每个粤西乡村孩子童年里的经典重武器,与酸藤子可谓最佳拍档。取竹节削成管状,末端留节作底,前头斜切出弹道。酸藤子恰与竹管内径契合,用竹筷作推杆,抵住藤子果使劲一顶,“啪”一声,像放响屁,又像放火柴炮,声音沉闷而不尖锐,余音悠长。藤子果随着响声射出丈余,然后隐入丛林里去了。
这游戏须得在山头玩才尽兴有趣。漫山的灌木,遍野的茅草,丛生的藤蔓,葳蕤的枝叶,是掩体,是挡箭牌,是护心镜,是保护伞。藤子果子弹打在灌木上,身体炸裂,碎成几块落进草丛里,留下几滴“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泪水。打在阔叶上,会发出“噗噗”的闷响,逃生者则会从枝叶后面跳出身来嗤笑开枪者在乱放屁。若是谁不幸被射中了脖颈,冰冰凉凉的浆果汁液会把中弹者惊得直跺脚,更多的是对自己“阵亡”的懊恼。
我是这种游戏里的常胜将军,这多亏阿婆的功劳。阿婆对酸藤子的脾性摸得透透的,她告诉我,子弹得挑半青不红的果子摘。太青的果子过酸,身子硬邦邦的毫无柔情,容易堵在弹道里发脾气射不出膛。而熟透的果子又过分温柔娇滴,软塌塌的身段像是随时化作水溜走了去,把它们塞进弹道里,根本使不上劲,分分钟就软绵成水烂在枪膛了。上好的子弹,须得是用指甲掐得出印而又不破皮的,既有七分韧性又存着三分酸汁,软硬适中。它们在弹道里被用力一顶,就如真正出膛的子弹,裹着射杀的速度疾飞而出。
枪玩累了,我们横七竖八仰躺在山头的草丛里,细看大树头上长出百变的云朵花儿,叽叽喳喳卖弄脑袋库存量并不丰盛的比喻,“那朵像棉花糖。”“更像大屁股。”“你们说得都不对,它像王母娘娘蟠桃园里的大蟠桃!”我神气的脸色笃定的口气,又或者是蟠桃比桃子的叫法高大上些,反正伙伴们都被我震慑住了,继而心甘情愿服输,把手里头剩下的紫得发黑的果子分我一把。我大口大口嚼着大把大把软烂酸甜的果子,丝毫不顾贪嘴坏肚子的后果。
经年后依然记得那只在夕阳的七彩光下扑棱棱乱飞的母鸡。那是又一场山头激战过后的黄昏,我的子弹剩余尚多,捣乱的心在看到那只悠闲踱步的芦花鸡后,再也不受控了。我往竹枪里塞了一把子弹,推杆一送,连发射击,每一颗都精准射在母鸡花色斑斓的身体上。母鸡被吓得扑棱棱乱飞,受惊抖落的鸡毛混着酸藤汁。母鸡被吓得不轻,魂也失了,好几天都不肯下蛋。阿婆为此罚我一星期没鸡蛋吃,却又在后来的日子里变着法子给我补了7个鸡蛋。还有那些风里招摇的衣物:白衫、黄裙、长袖、短裤、外套、里子、被套、枕巾……我已然忘了它们原本的底色,只记得它们身上因我和竹枪酸藤子而印染的几抹紫与红。清风笑着跳着,掠过晾衣绳,带飞一众衣物,它们也跟着嘻嘻哈哈笑,像是得了心头欢喜满意的印章,正在清风面前展示着,炫耀着。奶奶也立在风里,笑出一脸宠溺的褶子,说,哎哟哟,衣服开花花咯。
清明时节路过儿时常爬的石头岭,喜见酸藤子还爬在老地方。紫莹莹的果实仍如珠似玉垂在枝头,像给旧时光缀上了流苏。我的孩子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对我的欣喜很是好奇,她不知道眼前的野果姓甚名谁,也不曾与它亲近玩闹过。我的孩子对我此刻的惊喜难以共鸣。我摘一把酸藤子塞进嘴里,细细嚼着。酸藤子酸甜依然,只是熟得过分了些,喷不出急速的“噗噗”声,再也不是最佳子弹了。而我,也不再是那个手持竹枪打遍山头无敌手的小孩了。幸好,我曾经是个那样的小孩。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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