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阳光斜斜地从散开的云层中漏下几片金光,好巧不巧,有几缕刚好落在了父亲的花坛里。我看见其间似乎多了几簇崭新的芽叶,叶表的细小绒毛在阳光中舒展,似乎为叶儿笼上一层金黄的光晕,只一眼,我就认出这是葡萄藤。葡萄藤上棕褐色一片,几片小叶欲舒还卷,给这沉寂的生命添上了几笔鲜活的明媚。
在我周围的环境中,葡萄藤是很常见的,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注意到它们,这些藤蔓总喜欢披着硕大的叶片爬在竹竿上,层层叠叠,落下一地的阴凉,也喜欢攀援在铁制、木制的栅栏或者门上,绵绵密密,织染大片的浓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夏天的葡萄藤一日一个样,我便是花了心思,也记不齐全,唯有枯萎在记忆深处的葡萄架,在模糊的时光中永远枝繁叶茂。
黄土白壁,青瓦黑泥,高高的门槛上朱漆早已褪色,沉重的木门吱呀作响、满是划痕,上面贴着泛白的门神画。旁边的阶檐上堆放着端午节时干透的菖蒲和艾草,偶尔还会看见两只壁虎在一旁的柴禾堆里钻进钻出。阶檐的上空是房梁,梁上堆着玉米和稻谷,下面连着竖梯,门前的两根柱子底部的旧楹联被谁的手指撕得参差不齐……葡萄架还搭在院子里,行人从院子边缘走出了一条幽幽小径,葡萄藤挨着路边,生长得枝繁叶茂,几根竹竿搭成的架子上爬满了青藤。
“走啊,去院子里纳凉。”那时候的月儿很亮,夜晚的地面就像打了霜,葡萄叶的影儿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一些落在外婆的背上,一些藏在夜里。只要是在星夜,外婆就会拿着扇子喊我出去。她坐在椅子上,我习惯坐在那时候还很高的阶檐上,她的扇子似乎十分好用,扇起风来一阵一阵的,比夜风更让人觉得清凉。我会把扇子抢过来,可总是扇两下就没了兴头,又还给她,她总是不厌其烦。
记得那个时候外婆早已开始染发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有精神,似乎还年轻着。我顶喜欢听她讲故事,她说从前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面粉,地上的人可以不劳而获,就不珍惜粮食,把面粉做成凳子,天上的神仙知道了很生气,从那以后就没有了白来的粮食,要地上的人们自己劳作,所以大家都要勤俭节约。我半信半疑,天上真的会下粮食吗?外公在旁边默默地抽着烟,故事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她还说七夕节那天,钻到葡萄架底下能看到牛郎和织女。我总问她七夕节是什么时候,她说了好多次,可是在那些年里,我都不巧错过了时间,终究没有在七夕的时候钻到葡萄架底下朝天上看看。外婆没读过书,但是她似乎知道很多事情,她说织女长得很漂亮,天上的神仙都好看,还说有鹊桥,总是说得头头是道,我不知道她是否见过。
7月,葡萄的叶子已经很大了,一片接一片碧绿的叶子把果实藏在底下,每次不经意掀开一看,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结成了串儿的果实。到了8月,这些果实的外皮已经彻底变成了紫色,剥开葡萄皮,露出里面水汪汪的青色果肉,酸酸甜甜的味道顺着空气钻入鼻腔,此时嘴里已经不争气地流口水了。
我原以为这葡萄架可以“长生不老”,因为我见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有我胳膊粗了,而且每一年都能结出很多的葡萄。在翻修房子的那年,葡萄藤繁茂得不像话,葡萄一串又一串,我觉得这是一个丰收的夏天,这样多的葡萄,我肯定能吃到9月。
于是我守着葡萄藤,有人走到路边的时候觉得口渴,想摘几颗葡萄尝尝味道,我就说葡萄没熟不许吃。7月底,葡萄压弯了藤蔓,帮忙翻修房子的人拿了几只大麻袋放在葡萄架旁,一串又一串的青葡萄被丢进麻袋,葡萄架摇摇欲坠,叶子掉了大半,直到架子上只剩下两小串青得发硬的葡萄。
这个夏天,我又守着那两串葡萄。我每天都会去看几次,只要表皮微微泛紫,我就把它吃掉。被摘下来的葡萄从果梗处开始变成褐色,继而发黑,变成干枯枝叶的一部分。此后,葡萄藤似乎一年不如一年,只有零星的葡萄,连串儿也结不出了,过了两年,竟然直接死去了。我不能接受,就找外婆哭闹,她说再种一根葡萄藤。
又一年的七夕,我终于没有忘记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钻到了葡萄架底下。眼前空落落的,葡萄叶已经尽数凋落,上面横亘着零星的枯藤,中间还有几株想要直冲云霄的杂草。我看到天上的星星在闪闪发光,可织女究竟在哪里呢,鹊桥又在哪里?我想,应该是离得太远。我揉揉眼睛,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了,缓了一会儿倒是看清楚了,眼前一只大蜘蛛突然咬着蛛丝垂到我的眼前,我大叫一声拔腿往屋里跑,再也不敢去葡萄架底下。
后来的10年,我因为学业很少再去那个院子。枯萎的葡萄藤在院里留了两三年,之后又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消失了,那个地方安装上了自来水管,昔日院中的小径已变成平整的水泥地面。外婆说再种一根葡萄藤,我始终没有看到,大概是岁月漫长,这事情实在微不足道,老人已经记不清了。
我后来又见过外婆很多次,她还是在染发,15年来这个习惯一直没落下,不过头发日渐稀疏,白发似乎生发得更快了,不管发尾怎样黑亮,发根处的白都已经遮不住了。我只能在内心期盼老人一切安好。
父亲惯爱种些果树,前几年的桃树和李树已经结出了一个夏天的果实,不知今年的枇杷和葡萄又会在什么时候交出季节的答卷。花坛里花团锦簇,夹杂着一根小小的葡萄藤蔓,看起来并不起眼。父亲说,看到我一直盯着葡萄藤看,叫了我两声也没听到回应,干脆走到我身边。他又说屋后搭了葡萄架,怎么一两年了我好像都不知道的样子,估计今年就可以结出葡萄来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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