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春天错过的紫色,秋天会由鼠尾草补偿。

  深秋时节,当周围绿意悄然褪去,鼠尾草依旧带着银灰的叶片,绽放着温暖耀眼的花。

  初见鼠尾草时,我正在空旷的田野上散步。那是一个金色夕晖洒满田埂的下午,天是一片抹开的蓝,地平线上有一竖又一竖的炊烟,弥漫开,与鸡鸣狗吠织成一张人间烟火气的网,铺天盖地地撒开。

  视野中出现一抹紫。

  那像是一丛飘落的霞云,晕染着暗暗淡淡的紫,如檀烟,浮在常青的枝叶上——我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那是一丛花——原来有这样如烟如雾的花。

  那时,云层把夕阳的光芒吸收到饱满,太阳逃出云层,如同获得呼吸般,尽数抖出万丈金光,恰似一颗溏心蛋被扎破,流动的金光香馥馥地弥漫开。刹那间,万物都被染上夕阳的微醺,我也被明晃晃的阳光所迫,眯起双眼。

  唯有那丛紫色停留在视线中。薄如蝉翼的花瓣层层叠叠,被金光点亮,像一丛被点燃的紫金石,熊熊燃烧,屹立不倒,向着风的方向飘摇。花色与夕阳融化在一起,染在我记忆的画卷上,难以忘却。

  苏东坡写,“此心安处是吾乡”。提起故乡,未必是地图App上那些冒着泡的IP地址。对于有些人而言,它可能是狭窄的公共厨房,是雨季长满墙壁的黑绿色苔藓,是穿堂风里洋洋洒洒的摊贩烧烤香气,也可能是一行白鹭,两个开阔的十字路口,三点一线的生活,四世同堂,“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我的家乡有开阔的田地,家养的土狗在地里撒欢、扑鸟,惊得“落霞与孤鹜齐飞”。提起故乡,除了有关青绿与藤黄的田野的回忆,还有那一丛漂亮又罕见的鼠尾草,它就像普通人想象里的东方明珠,泛着独特又美丽的色彩,在无数人劳作与奔波的生活里安静地伫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仲秋,汹涌的人潮汇向大江南北。我随着车鸣人响,被人生一步一顿地送到了新的城市,这里将是我未来4年的常住地,是我奉献社会、寻找自我价值的地方。

  他乡是陌生的,自然风物却永远不会分家。植物舒展着生机,像是沉默的老乡,陪伴在人生的漫漫长路上,给人心里带去一片慰藉。又或者说,人的一生,都是在草木枯荣里上下求索,在盛衰交替中矢志不渝。

  有人赞叹桂花好。秋风送爽,花香甘甜,是劳碌奔波之人可以呼吸吐纳的慰藉。它宠辱不惊,厚积薄发,芳香伴随着学子梦里翻页的书声,等待着新一年的金榜题名。

  有人赞叹桃花好。湿润沃土,水草丰沛,春风慈爱地抚摸一座又一座的山头,群山便染上了粉红、水红、桃红。又是一年春好处,人们盼望着阖家团聚,幸福平安。

  有人赞叹梨花好。在祖国南疆,山岭之巅,朵朵香雪绽放到遥远的天际,亲友相问,得知梨花洁白如初,不染俗尘色。

  我怀念鼠尾草,它并不张扬,默默无闻地开在天地间某一个角落,极其容易被误认成杂草,却耐得住无人问津的寂寞,不卑不亢,敢与熔化天地的夕阳争辉。

  多年后,我某一日在公园闲游,经过一片暗暗淡淡的紫花丛,心弦骤拨,我蓦然回首,时隔数年,身在他乡,却看到了这来自故乡的小花。

  是鼠尾草,连片的鼠尾草。倏地,回忆被故乡的气息粉刷,心里渐渐充盈,将身在他乡的孤独感扫出心扉。我立在那一片花海旁许久,一如初见时与它共同沐浴着夕阳。日头西斜,我看着金色的夕晖点燃每一层紫花的花瓣,直到它重叠的花影烙在我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久别经年的影子。

  大城市昼夜不息,仿佛傍晚收工、闲坐在田头吸着水烟的人影已经成为了历史。我如今整日忙于工作,曾经却也悠闲地与小狗撒欢在炊烟袅袅的乡野,以为那样的生活能日久天长。

  对故乡的怀念冲淡了对自身的焦虑。人生百年,恰似草木荣枯,我们恐惧中庸,担心被埋没自身亮点;我们风餐露宿,低下头结着累累的果实,抬起头呼吸辽阔的长风。

  我是后来才留意到鼠尾草的,这种只在夏秋盛开的小花。鼠尾草和薰衣草长得很像,但也有各自的特色。它让我想起茫茫历史中的无数个人,人的一生,或是泯然于人海,或是有所成就。但凡人百年,都会经历出生、成人、死亡,如草木岁岁荣枯,盛衰交替。

  是的,我想鼠尾草的精神也在于此。即使花朵渺小如麦芒,即使没有名扬海外的馨香,却不卑不亢,披星戴月地生长。这世界那么大,人声嘈杂,熙熙攘攘,越是人声鼎沸、道路拥挤,就越要做自己,走在自己的路上。

  我想,倘若没有常青树,那就做自己的自由花。

  那一丛渲染了秋色的鼠尾草教会我的,远不止谦虚与沉静,还有敢与镀金的夕阳争辉,融化成更美的色彩的不卑不亢。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