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祖父一直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说出去的话,便很难再有改口的时候。但唯独对我,总有例外。

  有次我看上了一个新书包,便缠着祖父非让他给我买。

  “不买。你书包都那么多了。”祖父板着脸,却难掩嘴角的一丝笑意,“我退休工资都在你奶奶那儿,要买,找你奶奶去。”

  祖母向来节俭,我知道肯定还是找祖父的胜算更大些。于是我拉着祖父的臂弯继续说:“爷爷,那这样好不好,我帮你做家务,洗一次碗5块钱,够数了你就带我去买。”

  祖父嘴角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了,看着我愣神了许久。

  那天吃完晚饭,祖父便领着我到街上,将书包买了下来。

  后来,祖父和家人闲聊时常提起,就是我无心说出的那几句话,一下子戳中了他的心窝子。

  “本来父母就不在身边。就想要一个书包罢了,还说得怪可怜见的,叫我怎么能不答应呢?”

  祖父确实是家里最疼我的那一个,甚至近乎溺爱。凡是我提出的要求,几乎没有不答应的。

  但祖父自己年轻时,却吃过许多苦。父母早亡后,祖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有次饿得不行了,自己上山去挖野菌子吃,却不幸中毒,还好村里人发现得及时,才捡回一条命。

  再长大些,祖父便参军入伍,成为一名军人,早年的军营生活造就了祖父板正、执拗的性格。

  “速度快些,行动‘军事化’!”

  “凡事宜早不宜迟,要留有余地。”

  这些祖父常挂在嘴边的话,或多或少地也影响到了年幼时的我,后来也被我带入学习、工作中,成为了让我受益匪浅的人生信条。

  退伍回来后,祖父依旧孑然一身,一直勤勤恳恳地做活,慢慢地,竟干到了镇上一家扎花厂的厂长。

  但祖父一直有件很遗憾的事,那就是年轻时没有条件读书,只念了几年小学。祖父常常说,要是自己文化水平再高些,或许成绩能更多一些。

  所以自幼年起,祖父对我的学习一直很上心。

  我从小体弱多病,从家里到镇上小学不过两里多路的距离,我也总是走三步、歇两步。再加上祖父想让我早上多睡会儿,养足精神,便买了一辆摩托车。

  从那天起,每天清晨,当我还在睡眼惺忪的时候,便会隐约听见祖父将摩托车推到院子里时,车轮磕在台阶上发出的声响。

  “哐当、哐当!”

  像是在提醒我该起床上学了。

  清晨的风拂过脸颊,带着些许凉意。我趴在祖父宽阔的后背上,还能在上学路上小憩几分钟,年幼的我感到十分满足。

  而放学时,当我走在放学的路队里,远远地,便能看见祖父军绿色的身影和他的摩托车。小学6年,祖父几乎从未晚到过,风雨无阻。

  有次放学时,突然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尽管摩托车经过祖父改造,有一个很大的雨篷,但也难以完全挡住迎面而来的狂风暴雨。我和祖父到家时,几乎被雨水浇了个透。

  毫无意外地,当天晚上我便发起了高烧,去医院打了几天的吊瓶,才勉强得以痊愈。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之后不久,祖父便将摩托车卖了,换成了一辆带车篷的封闭式的三轮车。车子不大,刚刚够三四个人坐,速度也跑不快,驾驶半径不过镇上和县城之间的距离,镇上的方言称为“慢慢游”,倒也贴切。

  此后的许多年,祖父便开着这辆三轮车,往返于家里和我的学校之间,小学、初中、高中,几乎贯穿了我的整个学生时代。

  高一时我的左膝韧带因意外撕裂,需要每天去镇上的医院换药。但县一中距离小镇一来一回有将近40里路,为了方便,平时我都是寄宿在学校,只在周末回家。于是医生建议请假卧床休养。

  “请假一个月?那功课怎么耽误得起?”

  思虑再三,祖父决定每天接送我。

  时光仿佛倒流了。那段时间,每天清晨,我的耳畔又响起了祖父摆弄他的三轮车的声音。有时是车轮磕在台阶上的“哐当”声,有时是祖父调试发动机时发出的“呜呜”声,偶尔还会传来三两声干涩的咳嗽,伴着夏日的蝉鸣,一直是我记忆深处分外清晰的乡音。

  那时小镇通往县城的路已经重新修过,车开起来平坦无虞。但三轮车的减震效果有限,坐在车上时,总是晃晃悠悠的,连带着车窗外的风景也有了一种老旧电视机上常出现的雪花屏的效果。睡眼迷蒙的我,常常看得入神。

  就这样,快20公里路的距离,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晃晃悠悠的三轮车,年近70岁的祖父开了一个多月。

  高考失利,我没能圆梦北京,而是去到了100多公里外的省会城市念师范。祖父却笑着说:“没事,长沙也好,隔得近,我和你奶奶得空了还能去看你。”

  但大学毕业后,我又去了更远的沿海城市工作。

  一年又一年,祖父的车渐渐闲了下来。

  和车一起闲下来的,还有人。

  年事已高的祖父,精力大不如从前,尽管换了更好开的新车,但开车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回家便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放假回家时,祖母常和我打趣:“你爷爷啊,现在开车既不敢开快,还不认路,也就我还敢坐他的车。”

  我笑而不语,转头看着院子里祖父修车的身影出了神。

  我总觉得祖父是不会老的。

  但摩托车身前足以让我安睡的脊背,开上20公里路依旧精神抖擞的身影,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再宽阔、挺拔。那件军绿色的外套也已经洗得泛白,只是祖父不舍得丢弃,依旧常穿。

  从前车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渐渐远去,只剩下一只鱼篓和一根鱼竿常年与祖父作伴。但有时候钓的鱼稍多些,祖父便连鱼篓也背不动了。

  “少些记挂,年轻时就应该多去远处走走看看,增长见识。”祖父常和我这般念叨。

  我点头,可心里却依旧发堵。城市里快节奏的工作常常压得我喘不过气,让我几乎忽视了小镇上的时间流逝得似乎要慢上许多,慢到祖父祖母每天都在期盼我回家的日子。

  有时在上班路上,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记忆里那个在车旁等我的军绿色身影会突然浮现在眼前,但转瞬之间又被嘈杂的鸣笛声震碎,化为泡影。

  我常常想,时间一年一年过去,确实是让珍贵的东西更珍贵了,但遗憾的是,那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却也更加难以抓住了。我一天天地向前奔跑,跑出了小镇、跑向了远方,那个祖父的车再也去不到的远方。

  从此车远路遥,唯有思念长青。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