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3岁时的某一天，奶奶抱我坐在老式自行车前面的大杠上，然后双手扶车把环住我，左脚踏在踏板上，右脚一步步地蹬，这个过程中要保持好平衡，然后猛地一个向后甩腿跨坐在车上。到现在我也觉得这种上车方式太好笑了，带着一股假装淡定又受生活所迫的喜剧味道。

　　奶奶骑得很稳，但路实在是不好走，刚开始走的还是村里铺的水泥路，后面就只剩下车辙压出来的土路，路过小坎就会颠得飞起来。不过我也颠习惯了，只觉得好玩。

　　来之前奶奶没说要去干什么，我只知道要出个骑自行车就能到的远门——小孩总是随便就可以安排了的。车子一路丁零当啷，到了地方才发现有一个立在岭上的坟包。我还不识字，只看着坟包前立着的大石板。

　　奶奶停好车抱下我，顺手拿下一个大塑料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都是黄色的纸钱。纸钱寄托着什么，那时的我不知道，但我很喜欢纸钱的质感，粗糙浮起纸屑的砂面，像刚摊好的黄色煎饼。

　　奶奶手里忙活不停，跟我说，这是你老姥爷。我问，他是你的什么？她说：是俺爹。我那时候不懂死亡会带来什么，只知道是一件让人很不高兴的事。说完这些，奶奶就不管我了，她带我来也只是因为家里没人看着我。我不记得她是怎么打开塑料包跪下的，等我观察完地上的草、泥土和虫子，回过神来，她已经在边哭边往火堆里一点点地放纸钱了。

　　周围没有别人，她的哭声算不上小，是那种哀泣，又夹杂着絮絮叨叨的念话。我走近了仔细听，她说：“俺哩爹哎……”拉一个长长的哭腔，“你怎么走哩这么早哎……”又拉一个长腔，“还没让你享福呢，爹哎，爹哎……”奶奶反反复复，唱戏似的说着，像必须等纸钱烧完，才可以停下念叨一样。

　　我们这里办丧事时，每一支戴着白帽子送葬的队伍必然都会这样大声哀嚎。队伍前头的几个人，叫得最为凄惨，有甚者还需要别人架住胳膊，才能不哭倒在地上。但这群人里，有很多只是嘴里哀嚎，我没看到她们脸上有泪。大人说，必须要哭出声，不然就是不孝顺。我还是不明白，只觉得她们不真诚。

　　我从有记忆以来没见过奶奶哭，她的哭声在我看来也是那么地假。电视里伤心的主角配角们，没有一个是这么哭的，她们总是默默地流泪。

　　我走近奶奶，她正对面是坟包，我只好在侧面看她。她的头埋得太低了，我又得撅起屁股弯腰看她，恨不得贴到她面前了，才终于确认她脸上没有一滴泪。我猜对了，她果然是在装哭。我猛撤一步，大笑出声，像代表正义一样，“奶奶，你为什么在装哭，你一滴眼泪都没有！”我以为她只是来应付清明的公事。

　　奶奶狠狠地又有气无力地白了我一眼，就把我赶走了。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又研究起虫子，一直等到纸钱烧完，奶奶用捡来的小木棍戳戳火堆，没有火星子了，才搓了一把脸。我看到这次有眼泪了，跟鼻涕一起被搓出了声，眼眶红红的。我有些怀疑这是她被我戳穿后演给我看的。

　　回去的路比来的路要长，因为奶奶一直数落我。她嫌我说她装哭，伤她的心了。一路颠簸到家，奶奶停好车把我从大杠上抱下来，又沉默着投入了无穷无尽的农活中。这时瞥到她的眼眶还是很红，我突然很愧疚，她好像真的哭了，跟那些假嚎的人不一样。

　　当我不再是小孩，再回想起这件事，我就明白了思念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

　　在伴随我长大的这么多年里，奶奶没有一刻停止过提起她的父亲。她父亲当时是穷苦的小山村里少有的、响当当的读书人，肚子里有墨水，十里八乡过年的对联都要求她的父亲写。奶奶小时候家里有许多本古书，后来仅存的几本都传给了她弟弟存着。她最喜欢的就是听她父亲讲古书里的故事。后来，奶奶又把这些故事翻来覆去地跟我的爸爸、叔叔讲，跟我们这些孙辈讲。她在教育我们时总会突然语重心长地穿插这样一些话：“孩子不教不成器，庄稼不管不收成。”“吃面多喝汤，胜似草药方。”“三人行必有我师。”她说是从古书里听来的。这些押韵合辙的话从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太太嘴里说出来，竟生出几分文绉绉的哲学气息。

　　奶奶是家里最听父亲话的孩子，也是最像父亲的孩子。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她就从来没有过新衣服，冬天穿揣着棉絮的夹袄，到了夏天拆出棉絮穿外面那层布料。她5岁就已经背着弟弟干活了，冬天弟弟上学，学校要学生带牛粪去烧炉子，她就半夜摸黑也要去捡，捡了满满一筐回家后带着笑入睡，想着明天父亲醒来看到会多骄傲地夸奖她。一年又一年，田地里的庄稼从播种到收成，她都有的忙。父亲刨坑，她就播种；父亲收庄稼，她就往家背。再长大一些担得动担子了，瘦小的身体还没担子上的筐子大，却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她是多么完美的孩子，聪明机灵，勤劳、肯吃苦，通情达理。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她父亲的教育，一辈子都在感恩。

　　奶奶的父亲在她的形容里找不到任何缺点，即使在我听来那是个古板严厉、视名声如命的人，她依然深深地仰慕他。

　　在她父亲去世的前3天，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她一定要去很远的弟弟家看父亲。家里穷就带点自己种的菜，杀一只鸡。到弟弟家见到父亲了，左看右看还是那样的一张脸，坐在沙发上聊聊天，又准备回家了。父亲要她住一晚上，她觉得家里有活、有小孩，怎么也不肯住。父亲就追在她后面，从卧室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厨房。“老二呀，住一晚上吧。”那个时候他们的感情表达太含蓄了，是不从嘴里讲思念和爱的。奶奶还是回家了，第二天家里就来信了，她父亲突发疾病去世了。她又赶了长长的路到医院，被人引到一个房间里，开门就看到一块长长的白布，白布并不平整，有高高低低的凸起，像连绵的小山。她不敢看，还是得看，轻轻捏起那块布，看到了，是熟悉的脸，却怎么也望不进对面那个人的眼睛。她的最后一丝期盼终于破碎了，父亲真的没了。眼泪像滚烫的开水灌向皮肉，烫得自己疼，又怎么也烫不热那具凉凉的身体。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庆幸，那次冥冥中的缘分，让她也算是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如果当时没急着回家就好了。

　　奶奶没有装哭，那年清明已数不清是她去给自己父亲上坟的第几个清明了。她哀嚎着，因为烧纸的时候，父亲是能听见她说的话的。她回忆着，在脑海里回忆平时为了生活尘封起来的父亲的样子。随着她一点点回想起过去，名为“父亲”的种子就又被唤醒，瞬间长成了一片高粱地。成熟的高粱弯着腰，她一点点地收过去，高粱粒就都变成眼泪，从她眼睛里滚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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