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山老白（小说）
广东药科大学学生 诺言（20岁）
来源：中国青年作家报
（2026年09月08日 01版）
去年的年来得早，过完年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学。立春伊始，南方的气温已有所回转，但看到东北的朋友们仍在我的手机里堆雪人、打雪仗，我索性赶在开学前，从广东去了吉林一趟。
可能是为了迎接我这个从未见过雪的南方孩子吧，就在我落地长白山的那个傍晚，天空慷慨地飘落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总听说雪是有形状的，于是那天我仔细研究了落在我深蓝色羽绒服上的雪，只是一粒一粒的，点点铺在我身上，可爱却也随意跳脱。
那天晚上我没有安排行程，安放好行李后便独自上街闲逛。雪越下越大了，才7点出头，路上行人就已寥寥无几。我越走越冷，双脚开始发僵，在我想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的时候，瞥见了转角处一间散着暖黄色灯光的小木屋。
白山老白的酒馆。
门口的玻璃橱窗立着几块棕色旧纸板，上面写着“营业时间17:00～23:00，你可以只是进来取暖或歇脚”“富士拍立得：18/一张，30/两张”，还有一些很随意的涂鸦。我没有仔细看，只想着赶紧进屋暖暖。
“喝酒还是饮料？”随着门框处挂着的那串风铃清脆地叮当一声响，迎出来一个估摸着跟我一般大的小哥。他瞥了一眼我被冻得通红的脸，又笑了笑：“或是暖暖身子？位置在里头，随便坐。”
我微笑点头示意了感谢，便在里屋随意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酒馆不大，只零星地摆放了5张桌子，还有一张长的木桌，连接着墙壁形成直角，像是专门为一些孤独的行路人摆设的——因为座位直面墙壁。而墙上自上而下悬挂了好些信件，基本上都是没有寄出去、但写满各种故事的明信片，中间还夹杂着几张相片，有新有旧。
正盯着墙上各色的文字出神，小哥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朝我的方向走来。
“试试吗？如果你愿意成为它的第一个品尝者的话。”
那是一杯日落模样的调酒，也像日出。浓烈的橙色快要溢出酒杯，不过它的底部是淡蓝色的，缓缓向上渐变而去，顶面则漂浮着好些精致的冰块，半插入一瓣橙皮作装饰。
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说这是刚刚调出来的新酒，如果我觉得味道还不错，便请我给它取一个名字。
“这是白山老白的酒馆，你又不是老白，你确定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我开玩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老白？”他口中的“老白”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一颦一笑间全然少年姿态。
还没待我诧异的劲儿过去，他已悄然走开，又到吧台边捣鼓自己的“产品”了。
我慢悠悠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品尝着老白请我这个过客的落日余晖。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流转在我的口腔、胸腔内，复杂又不失平衡，久久散不走。
天色越来越晚，我不得不离开了。我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到吧台的时候老白正巧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他问我，酒的名字取好了吗？
我说，就叫久别重逢吧。
“为什么？”老白好奇地问我，说着却已经拿起手边的彩绘笔，在酒馆牌子“新品”的那一栏写下“久别重逢”的名字。
“因为这酒刚入口是甜丝丝的，但尝到后来又会有浓郁的回甘。”
“嗯，因为调酒的时候我用了尼格罗尼鸡尾酒，里面含的金巴利会有苦味。”老白眯着眼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可久别重逢怎么会是苦的？”
我靠在吧台边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个年。那会儿我寒假回家得晚，不过一会儿，年，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除夕刚过去没几天，但我好像已经忘记了它的模样，是怎样过的，是什么心情。在春节来临之际，各处都大张旗鼓，备年货，编辑新年文案，忙着许新年愿望，希望巳蛇年自己能被幸运之神眷顾。
我喜欢春节，没有其他节日可以与之匹敌，我喜欢它的热闹，喜欢它的欢喜，喜欢它能让人暂时遗忘来年烦恼的能力。可我总是忘了，我讨厌热闹后的冷清，讨厌回归正常的生活。在过年，我们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但也意味着会迎来别离，并且不得不时时猜测何时才能再见。
有的时候我会想，春节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久别的人重逢，还是让重逢的人再一次久别？
“久别重逢难道不是残忍的吗？人们久别，重逢，然后又是再一次久别。”我轻叹了口气，“这份难等的重逢时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连‘久别’的1/365都不及。”
老白似是微微怔了一瞬，随后又只是若有所思地浅笑着。
“我以前只觉得能重逢至少说明对方还安好，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需要重新思考一下了。”吊顶的暖灯照得他的眼白有些发黄，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老白研究新酒累了，似是一股倦意席卷着他。
我再一次微笑点头示意，手握住门把手时，脑子一热突然转过头对着老白，说：“那下次重逢，你记得告诉我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把门一拉，我再次回到了寒冷之中，这次是刺骨的冷。
从广东到吉林，哪有这么容易重逢呢？我在心里自嘲，在心里感叹，在心里无可奈何，直到我离开了这个白雪皑皑的地方。
后来，时间过得很快，就像子弹擦过我空旷的胸膛，没有回响。
直到今年寒假，我和我的朋友相约，在年前到哈尔滨玩一趟。因为朋友没去过长白山，所以我们先在那儿落了地。
于是，我再一次踏上了这一片土地。
依旧白雪皑皑。
日落时分，我便迫不及待告诉好友要带她去个不错的地方。准时地，在傍晚5点，我们到了白山老白的酒馆。
没有暖色的灯光，没有木制的小屋，一辆卖冰糖葫芦的推车取而代之。
我以为是换了地址，但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我问卖糖葫芦的大叔，我问老白呢？
他说这哪有老白啊？
“就是之前在您这个位子的，白山老白的酒馆。”
“那小伙子啊……”大叔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跟我解释。原来老白本就不是本地人，他常年四处游荡，在一座城市开几个月小酒馆，待腻了就收拾东西去往下一处。这间木屋不过是他临时租下的据点，一周前租期刚好到了，他结清房租，连夜便收拾行李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一点，两点，密密麻麻一大片，下雪了。我愣在原地，雪悄无声息落了满身。脚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朋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问我要不要先找地方躲雪。我点点头，目光仍旧停留在那空荡荡的木屋旧址。
西边的天际，已再见不到任何一抹夕阳的余晖，我的那杯“久别重逢”，也随着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遁入黑暗与沉寂之中。
原来久别重逢残忍，不能久别重逢也残忍。不久别，由不得，想重逢，更由不得。
我终究没有等到他的答案，也没有等到下一次的重逢。我们的故事就此被埋葬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两天后，我离开了白山市。至此，长白山在我的心中一年四季白雪皑皑。
也许，它的春天还会再来。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去年的年来得早，过完年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学。立春伊始，南方的气温已有所回转，但看到东北的朋友们仍在我的手机里堆雪人、打雪仗，我索性赶在开学前，从广东去了吉林一趟。
可能是为了迎接我这个从未见过雪的南方孩子吧，就在我落地长白山的那个傍晚，天空慷慨地飘落了当年的第一场雪。
总听说雪是有形状的，于是那天我仔细研究了落在我深蓝色羽绒服上的雪，只是一粒一粒的，点点铺在我身上，可爱却也随意跳脱。
那天晚上我没有安排行程，安放好行李后便独自上街闲逛。雪越下越大了，才7点出头，路上行人就已寥寥无几。我越走越冷，双脚开始发僵，在我想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的时候，瞥见了转角处一间散着暖黄色灯光的小木屋。
白山老白的酒馆。
门口的玻璃橱窗立着几块棕色旧纸板，上面写着“营业时间17:00～23:00，你可以只是进来取暖或歇脚”“富士拍立得：18/一张，30/两张”，还有一些很随意的涂鸦。我没有仔细看，只想着赶紧进屋暖暖。
“喝酒还是饮料？”随着门框处挂着的那串风铃清脆地叮当一声响，迎出来一个估摸着跟我一般大的小哥。他瞥了一眼我被冻得通红的脸，又笑了笑：“或是暖暖身子？位置在里头，随便坐。”
我微笑点头示意了感谢，便在里屋随意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酒馆不大，只零星地摆放了5张桌子，还有一张长的木桌，连接着墙壁形成直角，像是专门为一些孤独的行路人摆设的——因为座位直面墙壁。而墙上自上而下悬挂了好些信件，基本上都是没有寄出去、但写满各种故事的明信片，中间还夹杂着几张相片，有新有旧。
正盯着墙上各色的文字出神，小哥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朝我的方向走来。
“试试吗？如果你愿意成为它的第一个品尝者的话。”
那是一杯日落模样的调酒，也像日出。浓烈的橙色快要溢出酒杯，不过它的底部是淡蓝色的，缓缓向上渐变而去，顶面则漂浮着好些精致的冰块，半插入一瓣橙皮作装饰。
真漂亮。“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说这是刚刚调出来的新酒，如果我觉得味道还不错，便请我给它取一个名字。
“这是白山老白的酒馆，你又不是老白，你确定这是可以被允许的吗？”我开玩笑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老白？”他口中的“老白”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一颦一笑间全然少年姿态。
还没待我诧异的劲儿过去，他已悄然走开，又到吧台边捣鼓自己的“产品”了。
我慢悠悠地坐在角落的座位上，品尝着老白请我这个过客的落日余晖。一种很特别的味道流转在我的口腔、胸腔内，复杂又不失平衡，久久散不走。
天色越来越晚，我不得不离开了。我往门口的方向走去，到吧台的时候老白正巧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他问我，酒的名字取好了吗？
我说，就叫久别重逢吧。
“为什么？”老白好奇地问我，说着却已经拿起手边的彩绘笔，在酒馆牌子“新品”的那一栏写下“久别重逢”的名字。
“因为这酒刚入口是甜丝丝的，但尝到后来又会有浓郁的回甘。”
“嗯，因为调酒的时候我用了尼格罗尼鸡尾酒，里面含的金巴利会有苦味。”老白眯着眼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可久别重逢怎么会是苦的？”
我靠在吧台边回忆起不久前的那个年。那会儿我寒假回家得晚，不过一会儿，年，便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除夕刚过去没几天，但我好像已经忘记了它的模样，是怎样过的，是什么心情。在春节来临之际，各处都大张旗鼓，备年货，编辑新年文案，忙着许新年愿望，希望巳蛇年自己能被幸运之神眷顾。
我喜欢春节，没有其他节日可以与之匹敌，我喜欢它的热闹，喜欢它的欢喜，喜欢它能让人暂时遗忘来年烦恼的能力。可我总是忘了，我讨厌热闹后的冷清，讨厌回归正常的生活。在过年，我们终于见到朝思暮想的人，但也意味着会迎来别离，并且不得不时时猜测何时才能再见。
有的时候我会想，春节的意义是什么，是让久别的人重逢，还是让重逢的人再一次久别？
“久别重逢难道不是残忍的吗？人们久别，重逢，然后又是再一次久别。”我轻叹了口气，“这份难等的重逢时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连‘久别’的1/365都不及。”
老白似是微微怔了一瞬，随后又只是若有所思地浅笑着。
“我以前只觉得能重逢至少说明对方还安好，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是需要重新思考一下了。”吊顶的暖灯照得他的眼白有些发黄，不知道是我的错觉还是老白研究新酒累了，似是一股倦意席卷着他。
我再一次微笑点头示意，手握住门把手时，脑子一热突然转过头对着老白，说：“那下次重逢，你记得告诉我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把门一拉，我再次回到了寒冷之中，这次是刺骨的冷。
从广东到吉林，哪有这么容易重逢呢？我在心里自嘲，在心里感叹，在心里无可奈何，直到我离开了这个白雪皑皑的地方。
后来，时间过得很快，就像子弹擦过我空旷的胸膛，没有回响。
直到今年寒假，我和我的朋友相约，在年前到哈尔滨玩一趟。因为朋友没去过长白山，所以我们先在那儿落了地。
于是，我再一次踏上了这一片土地。
依旧白雪皑皑。
日落时分，我便迫不及待告诉好友要带她去个不错的地方。准时地，在傍晚5点，我们到了白山老白的酒馆。
没有暖色的灯光，没有木制的小屋，一辆卖冰糖葫芦的推车取而代之。
我以为是换了地址，但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到。我问卖糖葫芦的大叔，我问老白呢？
他说这哪有老白啊？
“就是之前在您这个位子的，白山老白的酒馆。”
“那小伙子啊……”大叔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跟我解释。原来老白本就不是本地人，他常年四处游荡，在一座城市开几个月小酒馆，待腻了就收拾东西去往下一处。这间木屋不过是他临时租下的据点，一周前租期刚好到了，他结清房租，连夜便收拾行李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一点，两点，密密麻麻一大片，下雪了。我愣在原地，雪悄无声息落了满身。脚被冻得快要失去知觉，朋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问我要不要先找地方躲雪。我点点头，目光仍旧停留在那空荡荡的木屋旧址。
西边的天际，已再见不到任何一抹夕阳的余晖，我的那杯“久别重逢”，也随着最后一点光亮的消失，遁入黑暗与沉寂之中。
原来久别重逢残忍，不能久别重逢也残忍。不久别，由不得，想重逢，更由不得。
我终究没有等到他的答案，也没有等到下一次的重逢。我们的故事就此被埋葬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两天后，我离开了白山市。至此，长白山在我的心中一年四季白雪皑皑。
也许，它的春天还会再来。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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