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张张打开那些纸条。“想考一所好大学”“想去远方”“当老师”“我想当消防员”……

　　我继续打开：“我想当一个像路灯一样的人，默默无闻，但又在夜晚闪闪发光。”没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少年笔下写的是“我”，可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后，我忽然觉得，他写的好像也是“我们”。

　　那时，“启梦行动”已经走过好几个乡镇，我们原本是想带着微光去照亮一些孩子，但那一刻，我有些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给谁启梦。

　　后来我渐渐明白：光从来没有固定的方向。

　　一

　　“走，去永州！”

　　2025年8月，几位选调生辞别“象牙塔”，朝着三湘四水出发，散落在潇湘大地不同的点位。学生时代刚刚结束，脸上多少还有些青涩。有几位外地朋友是第一次来到永州，她们偶尔会说起家乡。说起远在他乡的朋友，说不知道下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

　　刚到基层，我们都还有一点学生气，也带有一点孤独感。对未来既有期待，也有茫然，正因如此，大家都想着找点正儿八经的事情干。

　　11月，市委党校培训。

　　一天傍晚，我们坐在草地上聊天，大家志趣相投，畅谈理想。忽然有人提了一句：“我们能不能一起做点什么？”大家安静了一下。接着又有人说道：“看看基层需要我们干点什么？”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大得一时没有人答得上来。聊着聊着，我们便说起了往届选调生。有的前辈创建了“星禾微光”，有的办起了“星火课堂”，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基层留下了痕迹。

　　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我们能留下些什么？”

　　那天我们并没有商量出结果，只记得大家都聊得很开心，也笑了很久。我们当时想得很简单：只要能给乡村带去一点光，就很值得。

　　“启梦行动”的种子，大概就是那时候埋下的。

　　二

　　3个月后。

　　刚过完农历春节不久，又一次见面时，有人说：“我记得小学时，有哥哥姐姐来学校作分享，那时候觉得他们就像一道光。”

　　“对，我也记得！我们学校也有人来过。”马上有人接话。大家一下子来了兴致。

　　“要不，我们去搞教育宣讲吧？”

　　操场上的一群青年，手机开着闪光灯，就这样敲定了想法。后来我总会想起那天晚上，银闪闪的灯光，好像我们内心的星火，期盼着把“微光”送给乡村孩子，为他们照亮。

　　于是，课件开始做了起来。

　　最初以为，讲一堂课并不难，但推进过程并不顺利。“去哪讲？”“讲什么？”“孩子愿不愿意听？”“学校愿不愿意让我们去？”“组织上同不同意？”

　　……

　　最开始，我们试着联系学校。一次次打电话，一次次改方案。随后的3个月，事情推进得很艰难，屡屡碰壁。我们从来不知道，做一件事，居然这么难。中间不少人问：还搞吗？

　　“搞！”“哪怕只有一个孩子，会因为我们的到来有一点好的改变，这个事就有意义。”

　　课没有地方讲，就先把课讲好。那段时间，我们只要碰到一起，就会把电脑拿出来。在家里，在操场边，在路边的汽车引擎盖上，一个人讲，其他人就当“小学生”。

　　“这里小朋友可能听不懂，你首先得让小朋友知道长征是什么。”

　　“这一页字太多了，加一点图片进来。”

　　“你不要讲大道理，讲你自己的故事。”

　　“你这个互动问题太难了，孩子可能不敢举手。”

　　讲完再改，改完再讲。一遍遍讲，一遍遍推翻，再重来。3个月以后，我们终于获得了相关部门的支持，并联系上了一所学校——零陵区富家桥镇中心小学。现在回头看，我很喜欢“终于”这两个字，因为它承载着许多艰辛和希冀。

　　三

　　2026年5月20日，我们开始了首场宣讲。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心里有些紧张。里面坐着一群孩子，他们抬头看着我们时，露出“星星眼”，让我有一点恍惚，那种眼神，似曾相识。

　　很久以前，我也在乡村读过书。那时候，如果学校里来了一个外面的人，我都会盯着看很久。他从哪里来？山的那头是什么样？外面的城市又是什么样？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什么都想听、想看。

　　那天看着台下的孩子，我突然意识到，岁月好像是在不停地流转：曾经的他们把爱传给了我们，现在我们又传给了这群孩子，不论岁月如何变迁，我想，“爱”都会在时间长河里生生不息。

　　那天，唐文婧和孩子们分享了大学生活，我则讲了自己的5个梦想。

　　出乎意料的是，孩子们比我们想象中活跃得多。一个问题还没问完，下面的小手已经举起来。“老师，我来！”“选我！”笑声一阵一阵地从教室里响起来。此前的所有担心，在此刻通通落地。

　　那一刻，我心里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看着如此可爱的小朋友，我觉得我们面对的不仅是几十个坐在教室里的学生，更是几十种将要展开的人生。

　　活动结束后，收回了124份问卷，活动满意度达到98.4％。总结会上，大家为第一场活动鼓掌，掌声响了很久，经久不息。

　　我想，我们应该是送去了微光。

　　后来，我们尝试把课堂搬到教室外。开始讲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讲长征路上的湖湘足迹，讲画眉山，讲发生在永州土地上的红色故事；讲“永州八景”，讲周敦颐，讲古建筑群。

　　我们带孩子走进周家大院，去水口山，进古村，读一块碑。抬头看一座老屋，听老人讲一段过去。我们也把微党课带进大皮口村、西塘观村、桃岭村、落脚底村。

　　转眼又是3个月。

　　一次活动结束后，我问张靖宇：“你为什么愿意一直做下去？”“最开始，是我早早在村委会等候。后来，是孩子们早早到村委会等我。”说完后，她就笑了。

　　截至2026年8月，“启梦行动”已经走进4所学校、5个乡镇（街道）、6个行政村，服务了1000余名中小学生和200余名群众。这些数字后来都被写进了活动总结，但多年以后，我想我们未必会记得这些数字。

　　四

　　我们记住的，可能会是另一些东西。

　　是教室里一双双亮起来的眼睛，是一张张认真写好梦想的纸条，也是这群选调生，从最初彼此陌生的“我”蜕变成相互托举的“我们”，是外地朋友口中的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

　　刚到永州时，“扎根基层”“服务群众”这些词常听说，这些宏大的叙述，让我不知如何触摸。而当我们真正走进村庄，走进学校，走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边以后，我才慢慢明白：“大词”都要落到小事里。

　　基层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现在想来，它或许从来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也许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等答案出现以后才去做。而是先去做一点什么，然后在漫长的日子里，答案一点一点显现。

　　活动中，我们曾送给孩子一句话：“别熄灭心里的光。”

　　现在才明白，这句话也同样是说给我们自己的。

　　点亮他们的时候，我们也被照亮。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