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是故乡圆，西瓜也是如此。

　　故乡泗水因泗河得名。泗河穿城而过，在县城东北形成一个弯曲的鹰嘴，吐出一大片冲积平原。乡人们逐水而居，在此建村，因地处泗河弯曲段，故定名曲泗，后来又以地理方位分出东曲泗、西曲泗和中曲泗三个村。

　　曲泗是泗水最年轻的土地之一。泗河进入城区以后，逐渐变宽放缓，上游冲刷来大量富含营养物质的泥沙，在此处淤积。新孕育的土地以沙土为主，土层深厚，疏松透气，也就是乡人口中的“沙窝地”，成为种植西瓜的绝佳温床。

　　我极爱吃瓜。这或许和故土情结有关，曲泗的西瓜几乎贯穿我的童年。小时候家里有个储水用的地下室，夏天时父亲总是买上十几个西瓜放在里边。父亲老是让我去拿西瓜，我不敢。地下室3米多深，里边没灯，黑咕隆咚，阴森冰冷，我总觉得看不见的地方会有妖精。每次我都摸起最边上的西瓜赶紧跑，有次拱了一头蜘蛛网，吓得我脚下一滑，西瓜“噗”的一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摔了个粉碎。我跑出去哇哇大哭，母亲边拨拉我头上的蜘蛛网，边叫父亲去收拾烂摊子。

　　地下室的西瓜从何而来？有时候是母亲从集上买，有时候是下乡的瓜贩子来卖，但大多数是父亲买的。我记得父亲带我进城，回家走县城北外环，路边有很多卖瓜的农户，撑一把遮阳伞，前边码上一排西瓜。这些西瓜大多个头很大，形状不好。也有外地来的瓜贩子，开着拖拉机拉着一车西瓜吆喝。本地人卖瓜不大吆喝，搬个马扎坐在那儿，摇着蒲扇。南来北往的大都是相熟的，知道曲泗的西瓜好，知道谁家的瓜好，顺手买上几个，也不必挑。瓜田就在路边的沟渠下，瓜农不会卖孬（方言，坏）瓜砸自己的招牌。

　　至于瓜是不是本地的很好区分。本地瓜以京欣为主，偏圆，颜色很深，花纹很重；外地来的瓜长条，翠绿，花纹浅，个头匀净。父亲说这是东北来的瓜。他挑瓜就挑本地的瓜，一来便宜，二来他总是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是体会不到的，父亲买什么瓜我就吃什么瓜。

　　那时冬天县城里的水果店已经有卖西瓜的了，但是价格昂贵，我也没有机会进城。有一年春节前，城里的二大娘找父亲修仓库，回来时带了一个西瓜，品种我记得很清楚，是黑美人。西瓜很小，瓜皮颜色很深，应该是外地瓜，因为我从未在路边的瓜摊上见过卖黑美人的。父亲说搁着吧，等过年你姐回来一块吃。等到年初二，姐姐回门，我迫不及待地要吃西瓜，一刀切开，淌了一桌子坏水。后来姐姐过年回门，都会带个西瓜。

　　上了初中，发小猛子辍学打工，买了一辆摩托车。这辆摩托车成为我们去县城的重要交通工具。暑假时百无聊赖，猛子骑摩托车带我去县城玩，路过瓜地，猛子说咱们去偷西瓜。我说这不好吧。猛子一撇嘴，你骑车，我去偷。骑到瓜地的时候，我放慢车速。猛子打量了一圈，一抬腿，下了车，伏低身子，摸到瓜地边，用手扒拉着瓜叶，去寻藏在下边的瓜。我心虚地张望着四周，怕看瓜的发现我们。

　　小时候的瓜地都是露天的，不像现在是大棚，大棚封闭，也不怕人偷。露天的就怕有偷瓜的，所以看瓜的在树荫里扎起个草棚子来，不分早晚，住在棚子里。其实小孩子来摸一个来吃，不算偷，庄户人家也不心疼，有时候撞见了，还会挑个长得不好看的瓜来“款待”。我们村就有人种过西瓜，我喊他大爷。有次从他地边过，他以为我们偷瓜，把我们叫到他棚子里，切了个歪瓜给我们吃。吃不心疼，怕的是糟蹋，瓜还没到熟的时候，摘了去也没办法吃。有的孩子坏，专门去搞破坏，把瓜田踩得乱七八糟的。

　　猛子摸了一个瓜来，塞到我怀里，又要折返回去再摸，却不想被人发现了。看瓜的边挥手边冲我们这边跑，嘴里还嚷嚷：“揍么来（方言，做什么）？现在瓜还不熟！”猛子顺手又薅下一个瓜，三步并作两步，蹦上摩托车。我拧了一把油门，歪歪扭扭地跑了，扬起一阵烟土。看瓜的在后边骂骂咧咧，跑了老远，仿佛还能听到。我一紧张油门拧大了，摩托车翘起头来，一下就抓不住把，栽进沟里。好在沟里堆满了麦秸，没受伤。猛子拱了一头麦秸，骂了一句。我“呸呸”吐着嘴里的土，嚷嚷着“瓜呢”。西瓜摔裂了，露出粉红色的瓤来。猛子扯开西瓜，跑到沟边的树林里，我也跟着去，我们蹲在树底下，掰着吃西瓜，西瓜没熟，可是滋味很好——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念当时的滋味。

　　工作后来到外地，还是喜欢吃西瓜。刚来到寿光的时候，和同事住在一块儿，晚上下班后合买一个10来斤的麒麟西瓜，一劈两半，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我自己一个人能吃得干干净净。

　　寿光是蔬菜之乡，也种西瓜。我第一次见“2K西瓜”，就是在寿光。这个品种的西瓜可以用手剥皮吃，一个人吃正好。城市里的西瓜，越来越向小而精致发展了，就像年轻人的生活。

　　曲泗的西瓜，似乎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甚至忘了老家产西瓜。再见到曲泗西瓜时，还是因为母亲的一通电话。

　　有一天母亲忽然给我打来电话说，没事了给你爸爸打个电话，他嗔怪你不联系他，问你想家不。我正在商场里，人声嘈杂。我以为家里有什么事，慌忙出了商场，给父亲打去视频电话。一阵铃声响后，电话通了，一段模糊的影像在手机上晃动。先是一片金色的麦田，随后镜头转了过来，是煞白的日头和淡如水的天。父亲露出半张脸，说他正在麦田里浇地。麦田里信号不好，画面一抖一抖，有些夸张扭曲，像是热浪翻涌，被熏蒸得变了形。

　　聊了几句，挂断电话，我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我又给母亲打去几个电话，计划着带他们出去玩几天。父亲母亲很高兴，打来几遍电话，最后确定“六一”回家，带他们去台儿庄。

　　好不容易挨到“六一”，父亲又打来电话，说可能得割麦子了，就不出去玩儿了。我去翻了翻日历，距离芒种还有四五天。我懊恼着没作好规划，可是假已经请下来了，我还是回了趟家。

　　芒种前后，泗水已经开始收麦子了。

　　我半夜时常能听到收割机轰隆轰隆的声音。白天父亲开着机动三轮去帮人家拉麦子，母亲去大棚里帮忙，我自己在家留守。我把从寿光买来的两个西瓜，扔进水缸里冰镇着。

　　晚上父亲回来，问我西瓜多少钱一斤买的。我说我没问，两个西瓜花了40块钱。父亲笑了笑说你得问问，要不然他们骗你。我说不会。父亲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西瓜才5毛钱一斤，你这买贵了。母亲也附和说，你不会买，让你爹去买。我知道他们是怕我乱花钱。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父亲洗了澡，穿了件格子衬衫，用手从水缸里拢出水来往菜刀上泼，然后准备切块瓜皮来擦刀。这是父亲切瓜的习惯，这样擦了的刀没有葱蒜的怪味儿。刀刚刺破瓜皮，西瓜“砰”一声，裂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鲜红的果肉，我似乎闻到了西瓜的清香味。

　　七哥说，呦，这西瓜不孬。我心里有些得意。

　　七哥是父亲的朋友，住在南街，40来岁，干瘦，光棍一条。用他自己的话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常来找父亲玩儿，有时也给我家帮忙干活。母亲念叨，收麦子多亏了你七哥来帮忙，昨天七哥炖了鸡汤，我和你爸爸还是在他家喝的。我连连点头，向七哥道谢。

　　网上说掰开的西瓜要比切开的好吃，我尝试沿着裂痕掰开西瓜。父亲敲了一下我的头说，哪有这样切西瓜的。他执拗地用刀切下瓜蒂，擦了擦刀，沿着裂缝一刀下去，西瓜一切两半，然后切成一牙一牙的，摆在桌子上。七哥毫不客气，摸起来就吃，边吃边说这西瓜不孬。

　　父亲吃了一牙儿，抹了把嘴说，你这西瓜甜是甜，没有西瓜味，甜蜜素打多了。

　　我反驳他说哪有什么甜蜜素。

　　父亲一撇嘴，人家网上的专家都是这样说的。我说，别听网上那些人胡说八道。

　　父亲没再说什么，吃了两牙儿西瓜就不再吃了。七哥要走，父亲出门送他，母亲也去摸蠽蟟龟（蝉的幼虫）了。父亲回来坐在院里，他问我什么时候走。我说明天吧。他哦了一声，又陷入了沉默。父亲背对着我坐在马扎上，我没看见他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让我带他去银行查查小麦补贴和母猪的保险下来了没有。我说好，明天下午我再走。他问，有什么要带的，让你妈妈给你收拾收拾。我说我不带了，都能买着。他说行。我们两个就这么坐在院子里，话很少，蚊子很多，咬得我浑身是包，父亲坐在那里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乡下的月亮是很亮的，月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枝射下来。树林里摸蠽蟟龟的人来来往往，像是拖拉机在田野里耕耘，一把把手电筒就是锋利的犁铧，直插进贫瘠的土地。

　　坐到半夜，我实在受不了了，说要去睡觉。父亲“嗯”了一声，切了几牙西瓜让我拿到房间里吃。我被蚊子咬得落荒而逃，父亲在院里站了许久。

　　第二天我带着父亲去了镇上的银行。工作人员热情地问要办什么业务。父亲有些不知所措，说了半天工作人员也没听明白。我赶紧说，帮忙查查这个卡的进账，拉个明细出来吧，这样他有数。拉了明细，父亲在一旁嘟囔道，保险还没下来，我得找你卫民叔问问去。随后又问我，有没有要带的。正好我见路口有卖西瓜的，说，那带两个西瓜吧。父亲说，好，那你等等。我看着父亲笨拙地解开安全带，随后小心翼翼地下车去买瓜。一个妇女坐在路边，前边摆了一些瓜。不多会儿父亲就上了车，和我说，嗐，瓜不大熟，咱去下一家看看。到南顶丁字路口时，又一处卖瓜的，瓜摊很大，足有五六米长，夫妻两个人在卖，牌子上写着曲泗西瓜。父亲说下去看看。父亲是会挑瓜的，一只手托起来，耳朵贴在瓜上，然后用手去拍，通过声音就能听出来西瓜的生熟。我是没继承他这个优点，每次挑的西瓜都半生不熟。

　　等忙活完回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我准备回寿光，在屋里收拾东西，父亲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我，也不说话。我说下回回来可能就得过年了。父亲说，家里也没什么事，不用回来，到过年再说吧。我手里的活停了一下，没再接话。

　　窗外的蝉声仿佛一直没停，像是延迟的闹钟一样响了又响。我赖着不想走，和小时候不愿上学一样。父亲坐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绒花树，用风油精搓着身上的痒疙瘩。我才发现父亲的腿上也被蚊子摧残得起了很多丘疹。他腿上有静脉曲张，被蚊子咬了之后血管更夸张扭曲了。

　　回到寿光，已经是晚上8点了。我切了从家带来的西瓜给朋友分享。朋友说，西瓜不是很甜啊。我说，怎么不甜，不甜我也得吃完。父亲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到了吗，我说到了。他“嗯”了一声，又问我西瓜吃了吗，甜不甜。我想告诉他不甜，可是脱口而出的是很甜。

　　西瓜甜不甜是我说了算，也只有我知道，瓜是故乡甜。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