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下了两天大雨,院子里已经完全绽放的重瓣金光菊承受不住雨的重量,垂在石砌台阶的上方。人往台阶上面走,头顶碰上菊花,水珠抖落在发丝和衣服上,沾湿了夏季。

  我站在台阶下看花,父亲从屋里出来,手拿竹扫把,扫着屋檐下的积水,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看它们,一场雨就让它们衰老了。”这句话让我想起大年三十的傍晚,我们去给太太的坟上送亮,回来的路上聊到过时间。那时我说时间是世间唯一也是最公平的,当时父亲只问了我一句,就把我问住了。此刻想起他的问题,我依旧无法反驳。我赶紧走开,把更多的思绪揉成一团,抛在脑后。

  总以为,菊花盛开在秋天。可是我家院坝的这丛菊,赶在夏季的末梢,开得无所顾忌,像梵高画笔下的向日葵,明艳的黄在盛放,在叫嚣。无论花朵多么沉重,茎秆也顺应花朵的心意,慢慢下弯,有几株甚至要触到水泥台阶。天气放晴,奶奶把菊丛周边枯萎的豌豆藤蔓扯起来,收拾干净,打算种上四季豆。她尝试着让茎秆和花朵换个方向倒伏,没想到两大株金光菊像年迈的老人,茎秆缺少钙质,脆生生的,一动就断。那是花朵在向她提出抗议了。

  我拿着剪刀,找来空花瓶,把蔫儿了的花朵剪断,插进花瓶,再装上小半瓶水,将瓶放在书桌上。我看几页书,就抬头瞧几眼花。毫无水分、卷了边儿的花朵,像软塌塌的气球,不过一副皮囊而已。没有剪掉的叶片,仅剩干枯的气息。约莫两个小时后,我再抬头,花瓶里的花朵饱满,色彩艳丽,就跟长在瓶里一样。

  我拿着花瓶,给花摆好姿势,换不同的背景,找不同的角度,拍了很多照片。无论是白色还是棕红的背景,把这团明黄往那里一放,就自然而然把夏和秋衔接起来了。如此坚定的颜色,让人的内心无法动摇。一连好几天,只要看见花,我的心跳就止不住地加速,愉悦感流遍全身。我拯救了濒临死亡的花朵,它们活得比没有折断时还要像样,我们都在向着各自心中好的方向前进。吃罢午饭,我打算去竹林旁的韭菜地看看,院坝前的菊丛是必经之地。还没有走近,独属于秋天的气息就和我撞了个满怀,在高悬于天空的太阳的照射下,我仿佛坠进无边的枯黄叶片之中,在满是落叶的地里打滚。不用看我也知道,白色爬上了金光菊的叶片,随着秋天的临近,白色会吞噬绿色,让叶片变黄,直至枯萎。我以为这就是这种花的生命走到尽头的常态,是一种植物老去的表象。我掏出手机,查找能科学解释这种现象的原因,原来是白粉病。如果在白色悄悄爬上叶片时,对症下药,眼前的植株有被挽救的可能,它再坚持坚持,说不定还能看见村庄的第一场雪。

  我无法袖手旁观,第二天便买来药剂,喷洒在叶片上。等过一段时间,叶片上的白色会消失,这丛菊花,将以更加蓬勃的姿态,迎接即将来临的秋天。

  一连几天忙碌,等到闲下来,我注意到桌上插在瓶里的重瓣金光菊,依旧维持着鲜活的色彩,就连之前没有长开的绿色花朵,也全都轻舒花瓣,开成了黄色。可想而知院坝里的花朵,必定更加绚烂。我来到室外,那丛菊花的花朵赖在枝头,已经枯萎,叶片虽然绿着,但在这个满眼绿色的小村,这点绿色根本不值得一提。我留住了颜色,却无法留住一朵花亮丽的岁月。原来即便生命如此顽强,也无法与自然节序抗衡。

  可是,我的花瓶里的花,依旧坚韧地开着。窗帘、灯光、墙壁让它们混淆了自然的风色,只顾拼尽全力吸收瓶里的水分,一直活到茎秆腐烂。只不过,它们依旧无法活在时间之外。

  “人活在世上的时间有长有短,怎么能说是公平的呢?”送亮回来的路上,父亲是这样说的。这么长时间,我总会想起父亲的话,我无法反驳。而这一刻,我恍然发觉,时间的公平,不是体现在长短上,而是无论长短,每一朵花都在自己的时间里,用尽全力地金黄过、叫嚣过。

  我走进室内,拿起花瓶,准备把它放在窗台。花瓣沿着我走过的路线掉落,一条时间的金黄色的河流在眼前流淌……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