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夜晚的雪花从深邃的天空浩浩荡荡地飞奔而来,肆无忌惮地闯向屋檐下,在院中灯光的照耀下,宛若万千碎银洒落人间。

  片刻,天空好像破了洞,本就狂放的雪花变得愈发势不可挡,疑是银河从九天倾泻,一阵阵威压扑面而来。我仰头站在屋檐下,片片雪花落在脸颊上,感觉如针扎般。此时此刻,世界变得如此安静。

  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夜,我躺在医院掉了漆的床上,头上输着液。

  那日,雪后初晴,白云淡薄,虽是下午,可连日光都变得瑟瑟发抖,屋子里更是寒气逼人。父亲抱着我到街上玩耍。站在街心,四周空荡荡的,没有一人。父亲一转头,看到怀中的我翻着白眼,他连忙喊我,见我一声不吭,瞬间慌了神。父亲想都没想,像只发了疯的猛兽,抱着我向村庄的西边扑去。此时,路上的积雪还没完全融化,无比湿滑。父亲喘着粗气,脚下却一刻不敢停歇。跑到村头,父亲的一个朋友看到他慌手慌脚的模样,赶上询问。父亲低头看着怀中的我,声音颤抖。朋友立马开着那时村里人家少有的“蹦蹦车”,载着父亲和静静躺在他怀中的我去向镇上医院。

  打了退烧针,晚上还要输液。一个刚工作不久的护士来给我扎针,我撕心裂肺地闹腾,扎了好几次都没扎上。最后她把护士长喊来,一针就扎上了。

  这一夜,父亲守在我的身旁。夜渐渐披上深黑色的纱衣,父亲也许太累,便睡着了。不知何时,我拔掉了头上的针。母亲赶来看到后,不免埋怨父亲没看好我。

  后来,母亲每每提及这件事,仍然心有余悸:“医生说是高烧惊厥,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可把我们俩吓坏了。”母亲又道:“到了第二天,你就吵着要吃方便面。”我笑了,母亲却没笑。

  收回思绪,我伸手接起几片雪花,在手心的余温中,雪花化成晶莹剔透的水滴,随即顺着指缝溜走。我抓不住它们,就像抓不住逝去的时光。

  在月光似的雪花中,蜡梅的身姿若隐若现。今年冬天,院里的蜡梅开得格外繁盛,它对一切充满好奇,枝丫一点点探出高大的院墙,窥视着人间百态。不久前,它刚经历过一场鹅毛大雪,大地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场雪便接连而至。厚重的雪把枝丫踩在地下,然而,它不但没被压垮,反而更加兴奋,一天天地向上、向上。母亲常对我说:“人要像蜡梅一样,不惧严寒,只管怒放;迎风生长,凌寒独笑。”

  万般花簇,我独爱蜡梅。每到蜡梅开放之际,我总会守候在它身边。在它含苞待放时,我凑近猛嗅,有股淡淡的幽香。待到蜡梅盛放,整个院子都被浓烈的冷香淹没,穿透力极强,隔着几道街巷都能闻到。入睡时,连被子都沁入了蜡梅的甜香。

  大雪还在下,这架势像是要把天地下空。

  我记得一开始的冬天还没有这般漫长,时光也还没这般匆匆。它更没有这般安静,它正值意气风发。大雪纷飞,我和小伙伴结伴而行,土地被我们踩得“嘎吱嘎吱”直响,狭窄的街巷,留下了一串串欢快的脚印。走着走着,抓起一把雪,冷意顺着双手贯穿全身,一鼓作气团成球,向伙伴身上拋去。顷刻间,巷弄里雪球乱窜。我们的身上、头发上都落满了白晃晃的雪花,活脱脱像一个个雪人。大人们看到后,责怪我们太疯,我们却毫不在意,仍旧嬉戏打闹。

  我记得我还没离开那座四面被土地包围的村庄,那时的我还小,是一个莽莽撞撞的少年。每个寒冬的晚上,我和母亲围着火盆取暖,火舌如精灵般跳跃,又似海潮翻滚,舔舐着我的心灵,让我胸膛里那团心比天高的火焰燃烧得越来越猛烈。

  我以为每年的冬天都会这样急匆匆而过,可后来,冬天变得无比漫长。

  我不能只待在这里,必须离开这个村庄去外面的广阔天地浪迹天涯。我离开的那天,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像是离别的眼泪;寒风在我耳畔呼啸,唱着送别的歌谣。

  再后来,又是一个漫长的冬天。

  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家里。晃荡在街头,心底被臃肿的冬日塞得满满当当的。

  乡下的一二月间,一切都像是从冰封的河里拎出来的,冷飕飕的,湿漉漉的。村庄周围浓绿的麦苗裹着一层晶莹透亮的冰壳,水灵灵的,鲜艳艳的;一个又一个小水洼挨挨挤挤,塞满‌每条街巷;冷峭的寒风这时悄无声息地游荡在村庄的每道夹缝,一个不注意,就钻进袖口,把人吓得猛地哆嗦。

  一场大雪把年携来。大年初一,熟悉的人、陌生的人、新的人、旧的人,相遇在大街小巷,每个街角都闹哄哄的。呵出的热气,一圈又一圈,在空中飞快消散,原本冷冰冰的冬日受到感染,挤出暖融融‌的笑容。

  正月十五一大早,我跟着父亲向村东头走去。父亲左手掂着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有各样的花馍、糕点和水果,右肩上扛着铁锨。这是我第一次随父亲去祭祖。父亲一锨一锨地劈开通往坟包的小路,来到坟包前,周围早已被匍匐的藤蔓占据,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直到没有一丝杂草。父亲把吃食摆到坟包边,跪下,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明白,自己曾恐惧的坟包里,有着父亲日思夜想的亲人。

  这天晚上,最后一场烟花在空中炸开,五彩缤纷、火光四射。此时此刻,我想让冬日的冷冻结这一刻,冻结这时间。可再绚丽的烟花总会落幕,我也还要向前走。

  长大后才知道,自己就是那只年兽,新年到了我就来,鞭炮响起我就走。

  现在,这一个漫天飞雪的寒冬,是我离家两年后的第二次归乡。我站在屋檐下,又看到了纷纷扬扬的白雪。我便一头扎进白雪中,与雪花来一场自由的狂舞。

  忽而,大雪犹如撕破的绒毯,一切都白了头。

  一个又一个冬日,如此肃杀又如此漫长。而我也开始变得坚韧,必须学会只身度过这漫长的没有星星的冬日。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