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刚开始的那几天,我经常会自己一个人跑到八联菜市场后面的街道上到处乱窜,到每一家认识的店铺里找点事儿干以消磨时光。尤其是肖婶的卤货店,我几乎每一次前脚进店,后脚就能赶上最新的那批卤货出锅。我一直很喜欢他们家的卤货,什么卤豆干、卤鸭掌,在这之中卤鸭脖最是极品。我每一次都能啃得满嘴流油,一边伸出黏黏糊糊、还沾着辣椒皮的手去抓柜台上的纸巾,一边还冲着刚走进后面备菜地方的肖婶大声嚷着,下一次再多给我留几个。肖婶自然是笑着说我两句,但是之后还是会给我端上来一块刚刚捞上来的、被卤水浸泡得十分入味的豆干。

  肖婶这条街,要说出名的,不只是她的卤货店,其实还有一家裁缝店。女店主人称“黑剪刀”,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手上始终握着一把大尺寸剪刀,黑色的刀柄因为多年的使用已经变得油光锃亮,在操作台上的小灯下甚至还泛着亮光。但是剪刀的刀片却始终锋利,裁衣时,不管是短袖单薄的面料,还是校服外套略显粗糙的涤纶布,甚至是老式大衣厚重的毛毡布,只要这把剪刀轻轻一划,所有布料就会被轻松裁开,分割成顾客需要的长度,就像古代秘法轻功水上漂,行云流水。每天闭店前,“黑剪刀”都会从桌子里掏出一小瓶油,拿着一张纸蘸一点,均匀地涂抹在刀刃上,末了拿出一块废布缠在剪刀上,才拉下卷帘门。

  听说“黑剪刀”在这条街上已经摆了许多年,这一点我由衷地相信,因为母亲曾告诉我,甚至连我最早的婴儿服都是“黑剪刀”一刀一刀裁出来的。我甚至还能想象出那个时候的场景——母亲一只手抱着还在襁褓之中的我,另一只手从肩上背着的黑色单肩包里费劲地掏出钱包,再从钱包侧边的夹层里掏出几个硬币递给“黑剪刀”。来往邻居,有谁的衣服没有被“黑剪刀”来上过几剪刀的?那会儿网购刚刚兴起,商家经常货不对板,发过来的衣服要么大一码穿起来像是麻袋,要么就是衣服袖子或者裤子长得不正常。这个时候就需要“黑剪刀”的那把剪刀出场了——手起刀落,衣服便服服帖帖,买衣服的人心情舒畅了,网购商家也少了几个差评。一把剪刀和几块钱就能摆平的事,为什么有时候就要闹得这么凶呢?我的衣服,不管是平时穿的便装,还是比赛时装装样子穿的西服,还有从小学到高中的校服,基本上都由“黑剪刀”经手,大小十分合体。

  “黑剪刀”的桌上从来不放尺子——我说的是那种卷成一摞一摞的、伸出来有好几米的皮尺——她接过每一件衣服时,只要眼睛在那人的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一下,然后用手在衣服上比画几下,就知道这件衣服要裁剪多少,要怎么裁才能又好看又舒服。之后那把剪刀和台子上那架凤凰牌缝纫机轮番登场——先是剪刀在前面开辟领地,不管是袖头还是裤脚,一刀下去,干净利索,然后她会把裁出来的衣服口向里面翻,遮住裁出来的线头。轮到缝纫机铿锵上场时,她脚蹬踏板,把衣服对准针头的位置,左手把着衣服,右手握着手轮,在衣服的主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咯噔咯噔”几声毕了,衣服就已经缝好。拿到手一提一拉一试,嗬,正合适,不大不小,不紧不松。于是顾客心满意足地扫码付钱。

  那一天,我在肖婶的卤货店啃完鸭脖之后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在路口左拐回家,而是向右走上菜市场后面的小路。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黑剪刀”的小店面就在那里。但是当我走上熟悉的路,正准备抬起头跟“黑剪刀”打招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大叔。他坐在同样小的台子后面,盯着面前的手机,额头因为炎热不断冒着豆粒大的汗,满面油光。我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只得低下头,连那个大叔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匆匆离开了。

  后来我再去肖婶店里啃鸭脖,问起“黑剪刀”,肖婶只说不知道,毕竟谁会在意一个小裁缝的离去呢?肖婶只会往我的那个一次性小碗里再多添几片卤豆干。

  “黑剪刀”的老公是一个锁匠,他的小铺子就开在“黑剪刀”的同一屋檐下,他也总是慈眉善目地看着来找自己妻子裁衣服的每一个人。后来母亲听老房东说,他们有一个警察儿子,听说前几个月在出警的时候出了事故,人没了。在那之后“黑剪刀”又来开摊过几次,但是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人也憔悴了许多,剪刀的刀刃底部生了一层锈,活动起来像迟暮的老人。她裁衣服的手法也开始不利索,双手哆哆嗦嗦的,甚至还总是裁错尺寸,返工了好几回,直到把人家衣服都差点搞坏,最后只能点头哈腰地赔钱。再后来,“黑剪刀”就把这间店面低价转让给了现在的大叔,卖那种极其便宜的、搞不好一拉就断的劣质女士内衣和男士内裤。

  那之后,我再没听过“黑剪刀”的故事——也对,一个裁衣服的,为什么会有人总惦记着她呢?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