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童年的“痛苦”几乎都是由一句“孔融让梨”挑起的。

　　姐姐长我10岁，她总能将这个典故运用得出神入化，尤其是在她需要追偶像剧时，我是根本无法接近电视的。好吃的东西让给她也就算了，我最抗拒的是只能穿她淘汰的旧衣服。那些衣服经她穿过后，总是布满洗也洗不掉的污渍，让我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读小学的时候，她已经在中学了，这给了她“好为人师”的机会。我数学差，尤其是应用题的计算，简直一塌糊涂。爸妈忙于农活，于是让姐姐辅导我功课。每次我都瑟瑟发抖，她哪里是辅导，简直是“霸凌”。我握着铅笔迟迟不敢写一个字，她就咬牙切齿地用手拧我大腿，“妹，你读题啊！”我疼得脸都憋红了，又不敢哭，只能用嘴巴去咬铅笔头，最后铅笔都被咬烂了也没做出来。“笨！”她终于没了耐性，走进房间关上门去看电视剧，留下我对着作业本，悲伤“逆流成河”！

　　其实她的成绩和我比起来可谓是“五十步笑百步”。这个认知，在一个我为她送饭的上午得到了证实。到了教室门口，我在黑压压的人头中寻找她的身影，一个学生走出来对我说：“你是蕾蕾的妹妹吧？长得好像！你姐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那一刻我是既尴尬又窃喜。尴尬的是，自己的姐姐居然被老师叫去谈话，作为妹妹脸上当然无光。窃喜的是，以后她再说我笨，我就有理由压制她了，“你光说我，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姐姐并不是学习不努力，我曾在家里偷偷翻过她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工整整，记录得很用心。可不知怎么，她的成绩就是上不去，初中毕业后，她只能去镇上读职高，开始了寄宿生活。

　　姐姐不在家住后，我有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狂喜。我那可怜的大腿终于安全了，再也不用被她拧来拧去，吃零食和看电视也不需要看她脸色了。可到了深夜，当电视剧里恐怖的画面在脑海中重现，我习惯性地伸手想抱住身边的姐姐，却只摸到了冰冷的床单，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原来，姐姐在家还是有好处的。比如，我害怕的时候她会像妈妈一样抱着我，我被玩伴欺负的时候，她会替我出头，就连我被爸妈训斥的时候，她也会罩着我。

　　我开始期待每个假期。第一次回来时，她居然破天荒给我买了一套新衣服，那是当时最流行的款式——喇叭牛仔裤，蕾丝翻领的小衬衫。我爱极了，穿上后满村跑，遇到路边的狗都恨不得狠狠炫耀一番。后来才知道，为了给我这个惊喜，她一个月里不曾吃过晚餐。那一刻，我像吃进了一个青柠檬，鼻子酸酸的，真想扑进姐姐的怀抱告诉她：“姐，我不要你饿肚子！”

　　姐姐长得俏，身边不乏追求者。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个男同学大老远骑自行车寻到了我们家，大喊姐姐的名字。我跑出去告诉她姐姐不在家，他笑呵呵地说：“告诉你姐我来过哦，这个你帮我交给她。”说完脚下一蹬就骑远了，而我全然不知道他的名字。姐姐回来后，我将事情讲了出来，她吓得大惊失色，“不要乱讲！”后来，她把礼物，一条美丽的丝巾，当作“封口费”送给我，这才免于被父母发现她“早恋”。

　　其实，姐姐并没有“早恋”，她说她没这个“条件”。也是到了我读高中的时候，才明白她的话。我们家经济状况不算好，供养两个学生读书并不轻松，姐姐早就把自己的未来算计得清清楚楚。她不想考大学，要早点出去打工。恋爱会绊住她的脚步，因而她不愿有任何情感的牵绊。

　　职高毕业后，她去了沿海城市打工。从妈妈无意的叹息中，我拼凑出了她的生活：“蕾蕾说脚后跟都站肿了，手酸得连碗都端不起来。”原来，姐姐学历不高，应聘不上办公室里的工作，为了站稳脚跟，她只能从餐厅服务员做起。我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和心疼，那个曾经在我面前“威风凛凛”的姐姐，如今在陌生的城市里，对着客人挤出微笑，端着比课本重得多的盘子，行走在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轨道上。

　　在我读高二的时候，被诊断出严重的偏头痛，这对于冲刺高考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我痛苦万分，甚至自暴自弃，一度要放弃学业。姐姐得知后非常生气，她在信中说：“你怎么回事？怎么能有这么愚蠢的想法？你知道没有学历打工有多难吗？姐姐走过的弯路，你不能再走！”我捧着信，眼泪噼里啪啦滴在信纸上，“弯路”两个字瞬间洇成一团模糊的灰影。旁人只知道我的哭是因为病痛，但没人知道，我更多的是为姐姐哭泣。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有机会，以她的韧性和细心，一定会比我有出息。

　　当我开始懂了点事，我才对姐妹之情产生真正的情感联结。这种感觉很微妙，但它确实存在。当得知姐姐做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时，我心如刀绞，恨不能和她互换身份，自己替她去打工，换取她在教室里学习的机会。我想姐姐也是一样，当她知道我一边忍受偏头痛的折磨，一边对抗着日益增加的学业压力时，她在电话里泣不成声，甚至扯到自己身上，说没有照顾好我。我把这些难以言说的心思写进作文，语文老师批了5个字：“本是同根生”。我这才如梦初醒。

　　俗话说“长姐如母”，我想，姐姐她并不单是把我当妹妹看，而是自觉背负了更多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其实对于儿时的很多事情，我早已记忆模糊，唯独记得她“辅导”我作业的画面，且一度对她产生“敌对”情绪。后来从爸妈口中我才知道，姐姐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会操心家中的收入情况，求学时在生活费上省了又省。她深知自己作为长女，肩负着更多的家庭重任，所以她宁可早早踏入社会。事实上，在那些艰难的岁月里，正是有了姐姐的贴补，一家人的生活才能过得去。

　　后来，我如愿考上了大学，而彼时的姐姐也在城市里安了家。

　　永远忘不了那个暑假，我如释重负去找她时的雀跃心情。姐夫是个高个子男人，老实能干，对姐姐很好，小外甥还没上幼儿园，对着我一个劲儿叫：“小姨！小姨！”看着姐姐温馨的家，我喜极而泣，也许命运用另一种方式补偿了她。

　　姐姐带我去购物。商场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服装看得我眼花缭乱，多年来，我在家乡的小镇埋头苦读，对所谓时尚一无所知。走在繁华城市，颇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尴尬与新奇。姐姐当然知道我的心思，她拉起我的手说：“走，给我妹子挑几身合适的衣服！”

　　“不了吧姐，你之前寄给我的那些就够穿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小时候穿我的旧衣还没穿够吗？”她捏捏我的脸，温柔的眼睛笑成一弯月牙，“现在姐有条件了，得给你买新的！”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对我无限的疼爱，也有不同以往的底气。

　　开学时，姐姐一家全家出动，送我到大学报到。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还没分别我就开始想家，想有她陪伴的那个家。临别前，她把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中，神秘兮兮地说：“对自己好点，该吃吃该喝喝，大学恋爱不算早恋！”我哭笑不得，心里却暖成一片海洋。

　　看着姐姐一家远去的背影，我忍住没哭，因为我早已明白：我拼命读书走过的路，正是她当年无奈放弃的那一条。我的人生，有一部分，是在替她双倍地活。

　　后来的日子里，那种“本是同根生”的感觉越发清晰：姐姐幸福，我就会快乐；而我开心，她亦会更加幸福。

　　岁月最终还是诠释了“孔融让梨”的真正含义。儿时，我为姐姐让出一个清甜的梨，长大后，姐姐为我让出的是自己人生那条更轻松、更光鲜的路。她默默走到我的前头，为我劈开荆棘，让我能踩着她的肩膀，去够到那些她不曾见到的风景。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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