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滴雨,多少次,我蒸腾而上,随着那云,飘过山川河流,年年岁岁穿行于华夏大地。
2800年前,我从西南的海洋蒸腾而来,穿过巍巍秦岭的山谷涌入关中,只见广袤的农田土地干裂,无数百姓跪在地上,祈求上天降雨。云层压低,我和我的伙伴们飞向地面。耳边,有风的呼啸,有同伴们的呼喊,还有隐约传来的人们的歌声:“有渰萋萋,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以享以祀,以介景福。”后来我知道了,这是《诗经》中的一首诗歌,虽然已经过去了2800多年,他们带着欢笑的歌声仍然印在我的脑海中,那是农民对农耕甘霖最淳朴、真挚、虔诚的礼赞。
叶子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我听伙伴们谈论大唐的繁华,迫不及待想去看个究竟,只是无奈无法决定自己的行踪。终于,我顺着四川盆地的峡谷涌入,来到了成都浣花溪边。然而,我看到的却是一幅破败的景象:一座孤零零的草堂静立着,风雨无情地用魔爪一层一层撕扯着草堂的茅草。堂中的老人扯着喉咙大喊,又叹息着来到案前,提笔挥毫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我暗暗记住了他写下的名字:杜甫,也记下了他忧国忧民、兼济苍生的悲悯。
又过去了300多年,我去过很多繁华的都市,比如汴京,也去过不少偏远之地,比如黄州。黄州在那时属于最末等的“下州”,我们到达那里后,大家不情不愿地降落。正当闷闷不乐时,我看见一个人在雨中悠然自得地行走,听见他的吟咏长啸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个书童在后边急急追赶:“苏先生!苏先生!”我们这场骤雨,成全了苏先生的通透豁达,听说也启迪了无数后世人。
光阴似箭,我看着人间一次次改天换地。1927年的那个春天,我与伙伴们悄无声息地降落在一条悠长寂寥的巷子中。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一位青年,在这朦胧的雨巷中撑着油纸伞,虽只看到背影,却能感受到他此刻的迷茫、孤独。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我仿佛也看到了那位丁香姑娘,是那样朦胧,转瞬即逝。
又过去很多年,我去过更多地方。有时我源自长江黄河,有时我落在泰山之巅,有时我越过秦岭山脉,有时我回到那广阔的海洋。当我再一次从水面蒸腾而来,在高空鸟瞰这片我深爱的土地时,我想,同样是雨,落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人眼中,便生出万种心境。一滴雨,万千诗意。我吟诵着几千年来听到的诗句,奔向盛世山河。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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