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暑假,我跟爸爸回到老家,再次走进了那个熟悉的老屋,家里一切都没有变,依稀还是我儿时记忆里的样子。抬头看到衣柜上有一个似曾相识的琴盒,上面落满灰尘,孤寂地躺在那里。“这是我买给爷爷的吧?”我轻声问道。爸爸点点头,红着眼眶走开了。看着这份落了灰的礼物,我和爷爷相处的那些短暂日子忽然浮现在眼前。

  我对爷爷的了解少得可怜。6岁那年,我回老家,才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去观察他。爷爷个子不高,微胖,晒得黝黑。虽然是夏天,他却戴着一顶深蓝色帽子,穿着一件略显肥大的灰色衬衣,带着我在村里溜达,见到了村里的熟人,就高声说一句:“孙女回来了!”

  爷爷话少,人却闲不下来。我回家的那些日子里,他忙着杀鸡宰羊,挖藕摘瓜,把最甜的果子打下来让我尝。他总是说:“多吃,多吃。”怕我无聊,爷爷几乎把家里所有的“宝贝”一股脑地搬了出来给我看,想着法子逗我开心。

  山里的傍晚安静得有些冷清,爷爷忽然问我,要不要听他拉二胡。我可从来没有听爸爸说过爷爷还懂音乐。看我一脸又是吃惊,又是好奇的神情,爷爷兴冲冲地跑回房间,拿出一件用棉布包裹着的“宝贝”。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裹布,一把上了岁数的胡琴露出了真面目。爷爷小心翼翼地拧着琴轴,拉着琴弓,胡琴吱吱呀呀地哼出了一些语句,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说话,但是似乎只有爷爷听得懂。他来来回回拧着,拉着,听着,然后说好了,问我想听什么曲子。我不太懂爷爷的意思,只是咧着嘴笑,爷爷也笑了,就拉起了他最拿手的沂蒙小调。

  忽然间,爷爷那双粗壮黝黑的大手变得无比灵活,指尖在琴弦上上下下游走,琴弓配合音律左右拉动,优美的声音像泉水一样从琴筒里汩汩涌出,悠长绵软,沁人心脾。这时的爷爷像是换了一个人,他闭着眼睛,沉醉其中,与二胡共舞,与旋律交谈,享受音律的美妙。原来爷爷年轻的时候曾经是村里的宣传员,虽然他不识谱,也不懂乐理,却有一个神奇的本领,但凡听过的曲子,只要能哼唱出来,就能用二胡拉奏出来。凭着这个天赋,他成了十里八村知名的胡琴手。那天晚上,我放下了拘谨,与爷爷熟络了起来,我哼着歌,他拉着曲,夜晚空荡的村子上空飘荡着属于我们爷孙二人的快乐。

  后来,爷爷生了很重的病,说不了话,也走不了路。我很难过,期盼着爷爷能快点好起来。我用自己积攒很久的压岁钱给他买了一把新的胡琴,希望他的身体能像这把新胡琴一样健壮,能奏出更多嘹亮、快乐的曲子。听爸爸说,爷爷虽然不能说话,但是看到我送的礼物,他笑了,我想他一定记得那个夜晚,一定很喜欢这个礼物。

  奇迹终究没有出现,爷爷走了,没有打开那份礼物。

  当我再次离开村子的时候,爸爸指着远处隆起的山坡告诉我,爷爷的墓就在那里。我望向远处,视线却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爸爸长按喇叭,鸣笛声响彻旷野,那高昂的调子就像爷爷那句:“孙女回来了!”我想爷爷肯定能听得清楚。

  我和爷爷相处的时光虽然短,但是每一刻都那么快乐。每到夜深人静时,我就会趴在窗前,盯着城市上空那颗最大、最闪的星,那一定是爷爷又在向我弹奏那首挚爱的曲子。

  爷爷,我送你的二胡怎么样呀……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