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年,是从一粒火星开始的。

  腊月二十七八,伴随“吱呀”一声,尘封的老房子顷刻间被孩子们的欢笑灌满。外公早已在柴火炉里摞好木块,锉一片薄木片儿当作火引子,往里一丢,顷刻闻到一缕沁人的草木香,随即星火燎原,火光混合着热浪,腾腾地往外冒。木炭被烤裂开来,必必剥剥,像爆竹的前奏。外婆最爱听这声响,喜庆,是红红火火的好兆头。

  只有在炉火生起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感觉到,我回家了。

  外婆家在江西萍乡的深山,家家户户都有暖房。柴火炉是砖石混着黄泥砌的,方方正正蹲在暖房中央,炉壁经年累月地烤,早已皲出蛛网似的细纹,摸上去糙剌剌的。外公外婆长年在深圳帮舅舅带孩子,老屋没人居住,这炉膛里便终年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的烬,只等过年时才焕发新生。

  漫长的腊月寒夜,我最喜欢围炉而坐,听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外婆会在炉盖上放一把砂糖橘,几捧瓜子,待酸甜果香和浓郁脂香被充分地烤出,便用火钳夹进果盘,吹一吹递给我。我顾不上烫,剥一瓣橘子丢进嘴里,馥郁满口,像空口吃现熬的果酱,舌尖却不幸烫出了泡。外婆笑嗔我嘴馋,到院子摘来积雪的茶叶,叫我含在嘴中。我把果盘递给左边的二姨,二姨再递给左边的大舅……盘子绕着炉子传递完一圈,果子吃完了,可体己话却像那果酱似的,越熬越浓稠。大人们难得从天南海北齐聚,谁也舍不得睡,情愿偎在一块儿漫说些家常:回村路上遇到堵车啦,村头那家女儿快出嫁啦……一个话头刚落地,很快又被捡起续上,就像外婆给我织棉鞋的针脚,绵绵密密,千丝万缕,简直没个头。炉子里木头添了又添,火星子熄了又旺,那絮叨叨的轻语就如麦芽糖似的,融化在暖烘烘的空气里,仿佛有催眠的魔力,我拼尽全力仍然败下阵来,终于靠着软垫迷迷糊糊盹着了。没过一会儿,只觉得脚底暖烘烘的,原来外婆把我的脚轻轻挪到了炉壁边上。

  有时大家聊着闲天,不知觉竟已经夜色朦胧,误了饭点,妈妈便提议就在这炉子上煮火锅吃。25年前,妈妈从大山里孤身远赴重庆求学打拼,好在江西和重庆都嗜辣,日常炊食尚可解思乡之愁,而这边亲戚也都好一口鲜辣,每年定要她带正宗的火锅底料回来。将炉盖充当灶台,放上一口大锅,炉面早就被烤得微微泛白,锅底一挨,便发出“嗤”的一声短促尖叫。浇上井水,丢入佐料,火舌从炉膛缝隙里探出来,一下一下舔着锅底,牛油的浓香便蛮不讲理地漫溢而出,这时再放入新鲜菜蔬、肉丸、面块……毛肚烫七八秒立刻捞出,佐以香油,脆嫩鲜香,顿感腹中慰贴。炉子烤得每个人脸上红润润的,火光明明灭灭地跳动,把围坐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上,便也跟着摇晃起来,像是演一出皮影戏。擦掉窗玻璃的朦胧雾气,大雪茫茫落下一片静谧,而屋内一只火炉安静燃烧,一锅红汤翻滚沸腾,漂泊的心此刻终于找到了皈依。

  外婆又从地窖里抱出十来个红薯,围着炉壁挨挨挤挤地摆满一圈。霜降前收的本地烟薯,经过一冬的贮藏,含糖量极高,哪还经得住炙烤。金黄的蜜油撑开了松脆表皮,汩汩往外冒,一滴滚烫的糖浆落在炉壁上,“滋——”地腾起一股焦糖味的白烟,勾得我心痒。外婆说,这炉壁上的蜜痕是宝贝,不必洗,它吸饱了历年烤红薯的甜香,往后哪怕空炉子摆在那儿,凑近了都还闻得见。她掂了个最大的红薯,笑眯眯叮嘱我小心烫。而我也毫不客气,薯皮被烤得松脆,一碰就碎,坦露出里头一层薄如蝉翼的玻璃糖壳,入口“咔嚓”一声,前调带着淡淡的焦苦,顷刻之间,浓郁香甜便铺天盖地在舌尖化开。果肉泛着油光,缝隙里灌满了蜜,醇香无比,那悠长的余甘,令我往后一年不停地咂摸、回味。

  那些发生在炉火边的琐事,被我小心地拎进糖汁里腌透,随着时间风干,变得历久弥新。

  萍乡人极重视拜年,对生火也有讲究,得烧旺,绝不能冷场。大年初一清晨6点,外公已经将炉膛添得满满当当,摆好桌椅,备好烟、茶水和纸杯,点心堆叠成颤巍巍的小山:糖油果子、甜姜片、蜜饯果干,近些年日子好起来,车厘子和草莓也成为待客佳肴。8点左右,我和表弟表妹们结伴出发,顺着蜿蜒的田间小路走遍整个村子,挨家挨户地拜年。小孩子们分不清亲戚称谓,见到一处院子便胡乱进去,大喊一声:“拜年啦!”主人家就会笑容满面地邀请我们:“新年好!新年好!别在雪里冻着,快进去烤烤火呀!”如果拜年队伍里有男孩,主人照惯例还会递烟,小孩自然是不接的,我们关心的事只有一件:跑进暖房找糖吃。而主人也不会恼,反而笑呵呵往我们怀里塞。

  对于孩子而言,拜年更像是一场“不给糖就捣蛋”的活动,而大人拜年则更为郑重,经年不见的亲友们围炉畅聊,用我不懂的萍乡方言,谈起40年前妈妈上山捡柴火迷路的囧事,一屋子人都笑弯了腰,其间外婆还不忘起身,夹几块木柴进炉,叫火烧得呼呼作响。老电视里还回放着昨日的春晚,里头外头的欢笑声交织。一直到饭时,主人要留客人过午,客人连连摆手说不用麻烦,主人便皱眉假意恼怒,如此这番几经推让,客人这才欢欢喜喜地“妥协”。孩子们则喜欢端着饭菜跑到暖房去吃午饭,暖和,浸润着柴火炭香,边吃边玩,有滋有味,把年过得有声有色。

  妈妈常常给我讲儿时的故事。小时候家里穷,为了给5个孩子凑学费,外婆每天凌晨4点就得起床,做上五六屉包子,一屉放在柴火炉上保温,留给外公和5个孩子,剩下的包子则拉到镇上卖,她自己却因为忙得没空吃早饭,落下了胃病。好在5个孩子都争气,全都飞出了这大山,外公外婆终于能放下重担,安享天伦。后来我和表弟表妹们陆续出生,当年离家的孩子们如今又带着下一代重回大山,柴火炉的火光摇曳了三代人的离合悲欢。

  8年前,外公把老屋翻新,又在院子里盖起一幢崭新的自建房,只有柴火炉所在的暖房,他未动分毫。如今我终于懂得外公的良苦用心,他是在为我们这些后辈,留存一个回忆的锚点。

  大年初七,人们陆陆续续准备离开。炉膛里只剩一层还泛着红的余烬,一两点火星挣扎着,随即熄灭归于沉寂。临走时,我扫尽冰冷的炉灰,望着外公重新锁上老屋大门,恍如大梦一场,醒后心中模模糊糊有些怅惘。

  但我知道,一粒火星会在腊月的某个傍晚重新燃起,好像从来都不曾熄灭。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