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的北京地铁,挤满了赴京的学生。
在人群中辨别学生非常简单。
拉杆箱把上有飞机行李牌,双肩包端正背好,一张张青春痘尚未褪尽的懵懂的脸上,不少人戴着近视眼镜,边看似专注地划着手机屏幕,边谨慎地守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上下车略显局促,厢门即将发出哔哔的关闭提示音时,仍从人群深处传来克制又难掩焦急的招呼声:“请让一下!”“借过一下!”出了车厢的动作也出奇一致:拖着行李,微驼着背,腾出手来扶一下眼镜,抬头细看指示牌,对着手机屏反复确认方向后,便大步流星昂首向前。
年轻,健康,满怀憧憬。
正如小小的红细胞,携带着五湖四海的新鲜氧气,搭乘飞机高铁轮船汽车,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然后像奥德修斯归途中的大漩涡卡律布狄斯一气倾吐而出的海水似的,自大小站点,经由深埋地下、错综复杂的地铁线化作的血管,一股脑儿地被输送到漫长暑假后缺血得近乎憔悴的大学校园里去。
在这个交通极度发达、地理距离已不能成为阻碍的年代,北京这般体量的城市,越发成为资源富集、人才荟萃的核心。人们顺着几十载的思维惯性前赴后继,作为庞大鱼群里小小的一尾汇入城市的深海。北京是如此庞大的城市,来到这里,不只是踏入一个印象中模糊的概念,也不只是来到一个点,而是如烟火般散落到城市的各个角落,落入北京无数个剖面之中。繁华都市的街头、城中村落的巷尾、国贸凌晨的月色、水坝深夜的星光,不同的人,看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北京。在这样复杂的城市中,求学通勤生活,来去穿行所必不可少的,便是这日渐无处不在的地铁线路和布若繁星的地铁站点。
现如今的人们,尤其是年轻孩子们,对地铁早已司空见惯。自小生活的城市大多铺设了地铁线路,北京地铁不过是游戏里一块稍显复杂的新地图般的存在。
然十余年前,之于从小县城初来乍到的我,地铁和北京本身一样,既陌生又让人兴奋。小时候旅行,其实坐过几次地铁,只记得那是总钻进漆黑隧道的火车,也总与出远门相关联。而到了北京,地铁竟是再日常不过的交通工具,去天安门,要坐地铁;从一个校区到另一个校区,也可以坐地铁。只因地面上拥堵异常,地下却是四通八达、畅通无阻,即使早晚高峰车厢拥挤如谷仓,也不妨碍人们一头钻进那一节节在黑暗地底散发着亮白灯光的车厢。
我一度非常喜欢坐地铁,因为车厢里充满了气流。
多么神奇啊。明明像鼹鼠和蚯蚓似的,背弃了明亮开阔的地面来到深邃无光的地底,你预期那里应是昏暗的、沉滞的、静止的,但地铁站里却和所有阳光下的车站一般,有着宽敞的月台,有足以容纳巨大车厢的幽深隧道,还有其他所有交通工具的舱室内部都无法拥有的,川流不息的风。
列车启动的瞬间,我总是期待的。
地面缓慢地挪移,头顶拉手轻微晃动,人们因惯性整齐地摇摆,一切都蓄势待发,提速短暂而扎实。然后几乎是瞬间,速度便夹带着清爽强劲的风流,势不可挡,透身而过,让人仿佛置身于无遮无拦的草原,而清晨越过山尖的金色日光扑面而来,但车窗外黑黢黢的隧道又无时无刻提醒着你自己实际的所在位置。那份微妙的割裂感,那种打破认知、拓宽视野的新鲜,使我近乎心醉神迷。
至今搭乘北京地铁,已是第11个年头。
我不再是学生,也不再觉得地铁有趣,对这日复一日的“地底生活”,我感到厌烦。在人非常多的时刻,我甚至无法呼吸。
放眼四周,那厌烦无止境地复现。
但在8月底的学生们脸上,厌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单纯的空白。
他们站在车厢之间的连接处,那有着奇特风琴状结构的位置,身子随轨道起伏,行李前后滑动,发丝、衣角轻轻浮动,他们身周流动着微微的风。森然林立的金属扶手随着轨道弧度的变化,时而曲折错落,时而又笔直贯通,一眼望去,从车尾直看到车头,仿佛巨鲸森森的白色脊骨。而学生们,就在这无数巨兽的腹腔之中,穿行、停驻、流连,在北京深深的地底,即将踏入一场清醒的梦境,开始一次夜以继日的冒险。
他们等待着书写自己与北京相遇的故事。
在英雄之旅的故事框架中,“鲸鱼之腹”是重生的开始,是低谷,是漆黑的磨难,也是新生的契机,进入了世界的子宫,再次获得被孕育、被塑造的机会。稚嫩的少年将接受淬炼,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
地铁门打开又关上,学生们如潮水退去,车厢忽然变得空空荡荡。挨着车头的车厢中,还有个学生尚未到站,他把脸紧贴在司机室背墙上半透明的窗户边,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
那里有什么呢?
是司机的背影,是操作台上小小的指示灯,是漆黑的隧道,那里昏暗又混沌,像所有试图成为英雄而出发之人的每个明天一样,不可知也不可见。
但这不妨碍他心潮澎湃,恨不得把头塞进去似的,只是看着。
那是属于他的鲸鱼之腹,属于他的北京。
又何尝不是属于我的。
学生将不断成长,不再是学生的人们亦然。日日经行的地铁是迷障,是修行,更是重生的契机。
那地底的风,原是一刻也不曾停歇,公平地吹过每个人的脸庞。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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