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回到西安,我总要走进坊上。

  这些年,西安城日新月异,新城拔地而起,大道纵横舒展,整座古都日日焕新、气象恢宏。唯独老城深处的坊上,依旧固守着原本的街巷肌理,格局未改,风貌如故,在喧嚣城中静静保留着一方老西安的底色。

  坊上,并非单指一坊一院,而是西安老城中心绵延数百年的回民聚居街区。北起莲湖路,南至西大街,东抵北大街,西临环城西路。街巷纵横交错,店铺鳞次栉比,古寺飞檐错落,文脉市井相融。数百年来,俗世温情与民俗底蕴在此沉淀交织,凝成西安最质朴、最鲜活、最不可复制的老城气韵。

  我曾在基建工程兵部队接受过“工业与民用建筑”专业的培训,懂得一些城市规划与古城保护的深层要义。以专业视角观照西安的城市迭代:整座新城大刀阔斧更新扩容,唯独坊上风貌变化极小。这种看似“不变”,恰恰是最珍贵的保护。它完整留存了老城街巷格局、民俗肌理与美食业态,守住了特色文化街区、传统美食街区的原生风貌。

  古城保护,最忌过度商业化、网红化的“整容式改造”。坊上的可贵,正在于它的原汁原味。它像相伴多年的亲人,眉眼朴素、样貌如初,不刻意雕琢,不强行翻新。正因本色依旧,每一次归来相见,才格外亲切安稳。倘若大拆大建、全盘翻新,一味追求精致光鲜,反倒失了根脉,满目陌生,让人从心底生出疏离。

  坊上,不只是美食街巷,更是老城寻古觅踪的文脉高地。

  街区之内,古寺静谧清幽,殿宇古朴庄重,飞檐黛瓦藏着岁月沉淀的宗教与民俗底蕴,一砖一瓦皆是百年时光的镌刻。街巷深处,秦腔茶社错落排布,是老西安独有的市井雅韵。闲步入内,一壶茯茶,一方木桌,便可静坐听戏。台上秦腔高亢苍凉、婉转跌宕,乡音古韵萦绕耳畔;台下游人观众闲谈小坐,静心观赏,一唱一和间,尽是关中大地最地道的民俗风情。在这里,可观古建、访古寺、听古戏,一步一景,皆是长安旧韵。

  市井繁盛,终究藏于人间风味。坊上最动人的风骨,是代代坚守的老味道。

  整条街巷终年热气蒸腾,美食琳琅纷呈:醇厚入味的腊牛羊肉、软烂醇香的牛羊肉泡馍、热香烫嘴的灌汤包子、筋道爽口的麻酱凉皮、软糯香甜的甑糕、宽如腰带的油泼面、酸辣汤宽的多馅水饺、暖手御寒的紫菜馄饨……还有各式酥饼,琳琅满目、香气盈巷。

  沿街老店户户标榜老字号,恪守古法工艺,坚守本味初心,岁岁年年守护着不变的滋味,唯恐一丝改动辜负岁月、辜负代代食客。

  除了即做即食的现制小吃,坊上更有品类繁多的包装特产。真空封装的腊味、秘制卤货、传统糕点、特色干货,干净精致、便于携带。远方游客尽兴而归,既可随手拎取伴手礼,亦可交由街区快递站点打包寄运,把地道长安风味,安然送往天南海北,让一城风物,温暖四方人心。

  风物恒久,人心易老。

  几十年街巷如故、味道如故,可人的味觉、齿口与心境,早已随流年悄然改变。年少时胃口强健、味蕾敏锐,贪遍巷间百味;年岁渐长,齿摇味淡,品鉴美食的心境,已然不复当年。坊上的风味从未改变,改变的,是一代代往来流连的人。

  于我而言,坊上的老味道,更藏着一份独属于我的温情缘分。我的母亲名唤安淑琴,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姓氏牵绊,让我对坊上“老安家”的腊汁牛羊肉格外偏爱,多年来始终定点订购,未曾间断。

  早年居于西安时,我常批量选购,赠予各地亲友,以一城老味,联结四方情谊。而今我久居京城,身为远方游子,这一方街巷,依旧是我的故土风味供货地。岁岁订购、年年寄递,一口醇厚腊香,便是最真切的长安乡愁,是触手可及的家乡温度。

  我数次陪同久居北京的妻女穿行坊上。于她们而言,这里是新鲜别致的西北市井,古寺清幽、茶社雅致、市声热烈、街巷古朴、风味独特,满眼皆是新奇,步步皆是欢喜。

  而我站在同样的街巷里,望见的却是岁月沧桑。

  一巷繁盛,见证人间聚散。这些代代相传的老味道,滋养过无数寻常岁月,陪伴一代代人成长,也目送一代代人远去。我的曾祖父、祖父、父亲,皆是坊上的老食客。他们曾无数次踏足这条老街,贪恋巷间盛景,沉醉市井风味,把平凡日子融进坊上的朝暮晨昏。

  如今,三代先人,皆已长眠于西安东郊的骊山墓园。

  故人远去,街巷依旧。年岁更迭,店铺照常兴隆,古寺静默如初,秦腔声声依旧,往来游人络绎不绝。繁华如昔,人事已改,站在熙攘人流之中,心底漫起深沉的怅惘与感慨。世间风物恒常,人间皆是过客,岁岁轮回里,藏尽岁月无常。

  我始终觉得,坊上俗世光景,是人间万代温情的客栈。

  它收纳一城盛景,承载数代记忆,安放普通人的味蕾乡愁与人生悲欢。我总愿一次次归来、一遍遍穿行。我不知道,这般反复驻足,是为稀释心底的乡情与感伤;还是恰恰相反,越是回望,眷恋越深,越是亲近,情愫越重。

  外地游人奔赴坊上,大多只为一口地道的西安风味、一场沉浸式的民俗体验。

  于我而言,吃食早已无关紧要。我来坊上,是寻古、是听韵、是怀旧,是回望家族往事,是触摸古城最柔软的市井文脉,是与逝去的先辈、流逝的时光、不变的故土温柔重逢。

  新城再壮阔,不及老城一缕底色;高楼再林立,不抵古巷一寸温情。

  坊上不惊不扰、不疾不徐,古寺藏古韵,秦腔传古音,老味暖人心。以不变的古朴,包容万变的人间。一巷盛景,千年温润,岁岁如常,既滋养着这座千年古都,也安顿着每一个远行归乡的游子。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