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杨同志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南郑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淡淡的，和任何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没有分别。可我知道，在距离我不过几十公里的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高台镇立峰村，有一个年轻人再也不会从防汛一线回来了。

　　我是立峰村的孩子。我的爷爷在立峰从教20余年，粉笔灰染白了他的双鬓，也染白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父亲、大伯、姑妈……我的父辈们都生长在立峰，他们的童年在那里的山路上奔跑，他们的少年在那里的田埂上劳作。母亲在我儿时病逝后，也埋葬在立峰村的土地里。每年清明回去上坟，我都要从村委会门前经过——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一个人将在这里倾尽全部的热血。

　　李杨生于1996年12月，南郑人。2013年9月，他应征入伍，在武警重庆总队第二支队服役。5年的军旅生涯，淬炼出一个青年最硬朗的筋骨。2015年9月7日，他在重庆市火车站北广场执勤时，一名旅客在上行扶梯上不慎跌倒、头朝下滚落，李杨迅速反应、出手相救。那一年的三等功，是他对“人民”二字最初的回答。2016年、2017年，他相继被武警重庆总队评为强军标兵、最美重庆武警。

　　2018年9月退伍后，他到南郑区消防救援大队从事救援工作。从军营到消防，制服变了，心中的答案没变。

　　2025年8月，南郑区启动“农村火炬引擎”工程，号召青年人才返乡助力乡村振兴。李杨听到了召唤，也听到了故乡的呼唤。他回来了。回到立峰，回到生他养他的这片土地。2026年1月，他高票当选立峰村党总支书记；3月，当选村委会主任。

　　返乡之初，为摸透村情，他每天跟随老支书走村入户，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录着村里的急难愁盼。立峰村由6个自然村合并而成，22个村民小组分布在17.3平方公里的6条深沟里。村子大、事情多，他一件一件地办。

　　他推动水源改造工程，保障6个村民小组520余名群众旱季生产生活用水。他向区供水中心学习维修技术，带头自修自护，大幅降低运维成本。村道坑坑洼洼，他多次找到镇政府和区级主管部门，最终把项目报进了扶持库。村里前期引进的养殖合作社无力兑付14户村民28.7万元土地流转款，他一趟趟往外跑，拉项目、筹资金，计划总投资3000多万元的生猪养殖项目终于有了眉目。他还全力拓宽立峰西瓜销售渠道，助农售瓜10万余斤，户均增收近2000元。

　　7月31日，暴雨将至。村里连开两个防汛部署会，李杨反复强调：“防汛无小事，责任大于天，我们要全力守住安全底线。”当天，全村安全转移群众12户27人。那一夜，他和网格员、原村委会副主任李贵福在村委会值班，窝在工位里凑合了一夜。

　　8月1日清晨5点多，南郑区发布暴雨红色预警。李杨坐不住了——离村3公里的合同岩水库，常年蓄着60万立方米的水，一旦漫顶，威胁的是全村1500余名群众的生命。他拉上李贵福，冒雨驱车赶往水库。

　　库容已过警戒线，泄洪渠漫溢，两人决定前往涉险路段设置警示卡点。当车开到姜坝河溢洪沟时，洪水已漫上路面，车辆打滑失控侧翻至河道内。车窗全部破碎，洪水瞬间灌入。生死瞬间，李杨用力将李贵福托举出车外，拼命喊道：“快走！”

　　李贵福爬上车顶回头想拉他，手还没够到，就看见李杨已被水流冲至河道排洪管附近，双手紧紧抓住路沿。“我当时冲他大喊：‘抓紧！抓紧！’眼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下一秒，又一个大浪过来，李杨就消失在了洪水里……”

　　30多个小时的搜救后，8月2日17时许，救援人员在下游找到了李杨。他再也无法回应大家的呼唤。

　　村委会墙上的干部去向公示牌上，李杨那一栏至今仍显示“在岗”。村民们说：“他才30岁，热情能干……没想到就这么走了。”

　　他还有一个3岁的孩子。

　　8月5日，南郑区委追授李杨同志“南郑区优秀共产党员”称号；8月6日，汉中市委追授他“汉中市优秀共产党员”称号。决定中写道：他“以生命践行共产党员‘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的铮铮誓言”。

　　这些话，写在文件里是庄重的。但对我来说，他首先是立峰的儿子。

　　爷爷在立峰教了20多年的书，教的是知识，更是做人的道理。父亲、大伯、姑妈在立峰长大，长的是根脉。母亲长眠在立峰，守的是家园。我虽然从未见过李杨，但我知道他走过的每一条路——那些路，我的父辈也走过；我知道他守护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那些山水，也埋着我的祖先。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这句话，爷爷在讲台上说过，父亲在党旗下说过，如今，一个30岁的年轻人用生命把它刻在了立峰的土地上。

　　从军营到消防，从消防到村庄，他换了3个岗位，却从未换过心中的答案——人民至上。他是一名退伍军人，是一名共产党员，是立峰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但他首先是一个把自己全部交给这片土地的人。

　　8月2日，救援人员找到李杨的时候，南郑的雨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合同岩水库平静的水面上，照在立峰村的瓜田里，照在村委会那块依然写着“在岗”的名牌上。

　　李杨同志，你守护的，是我的家乡，也是千万个像我一样从这里走出去的孩子的家乡。你未竟的事业，会有人接着干；你守护的群众，会有人接着守护。

　　山高水长，精神不灭。立峰的土地上，永远有一个叫李杨的儿子。你种下的桃树会开花，你修的水渠会流水，你引进的产业会兴旺。而你，将永远年轻，永远30岁，永远在岗。

　　李杨同志，一路走好。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