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杂诗之一二五
【清】李商隐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
道光十九年(1839年)春夏之间,48岁的龚自珍辞官南归。一路写下的315首《己亥杂诗》中,这首诗脍炙人口,是因为它道出了一个时代的真实境况,成为晚清末世振聋发聩的呐喊。百余年来,世人推重龚自珍的超前与清醒,誉其为近代中国启蒙第一人。但要把此时晚清腐朽的状况与西方狂飙突进的工业文明相对照,辩证看待诗人的远见和局限,才能读懂诗句背后蕴藏的沉痛和无奈。
彼时的大清王朝,已经呈现出全方位、体系性的溃烂。朝堂之上,贪腐已然不加掩饰,朝廷推行的捐纳制度明码标价,七品知县的官位,四千六百两白银即可购买,大批目不识丁的盐商富商斥资买官,上任后唯以搜刮民财回本为务。官场盛行“三节两寿”的潜规则,地方官员逢年过节向上司行贿进贡。京官公然靠地方“冰敬、炭敬”自肥,举国官僚结成贪腐共同体,清廉正直之士被排挤打压,庸碌贪鄙之徒盘踞高位。吏治的腐朽,直接葬送了国家的人才根基。
道光年间,科举彻底沦为禁锢思想的工具,严禁议论时政、针砭时弊,考生只能死守刻板教条、堆砌空洞八股。魏源、龚自珍等通晓实学、心怀家国的士人,因文风犀利、敢于直陈时弊而屡次落第;而无真才实学、只会堆砌套话的庸人反倒金榜题名。朝堂用人唯资历、唯门第,不求才干、不求实绩,官员们只知道熬年资升官、守旧规自保。
国防军备更是濒临崩坏。全国绿营普遍存在“吃空饷”现象。许多八旗、绿营士兵吸食鸦片、赌博游荡、废弛操练,早已丧失作战能力。沿海炮台火炮多为康乾老旧遗物,百年不修、炮眼锈蚀堵塞,军费被武官克扣私吞,偌大天朝海防一盘散沙。
嘉道年间水旱蝗灾连年不绝,1831、1832年黄淮大水泛滥,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百万两赈灾银两层层截留,河道官员借机贪腐牟利,堤坝年年修缮、年年溃决。寻常丰年,农民一岁收成不足以缴纳苛捐杂税;偶遇灾荒,便颗粒无收、流离逃荒。加之鸦片大肆倾销,举国白银外流、民生凋敝,底层民众在压榨与困顿中麻木求生。
最可悲的是举国思想的死寂。清代文字狱的余威震慑朝野,道光年间民间禁议朝政、士人禁著新论。天下读书人阉割思想、固守旧学,百姓缄口不言、明哲保身,偌大九州大地,无人敢破局、无人敢呐喊。这不是短暂的沉寂,是整个国家、整个民族生命力的枯萎,是龚自珍沉痛叹息的“万马齐喑”。
正是目睹这令人绝望的系统性溃烂,龚自珍挣脱了传统文人吟风弄月的狭隘格局,发出了跨越时代的呐喊。“九州生气恃风雷”,他深知腐朽的王朝唯有经历雷霆万钧的变革,才能重焕生机。而“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呼吁,是对时代精英挽救危局的热切期盼。他认为国家衰败的根源在于英才埋没、庸人当道。他期盼打破满汉门第、资历教条的束缚,广纳天下贤才,集合仁人志士的力量拯救家国沉沦。在万籁俱寂的沉沉黑夜,这份心怀天下的悲悯、革故鼎新的胆识、求贤兴国的远见,使他成为衰世中的先觉者。相较于同时代浑浑噩噩、故步自封的官僚士人,龚自珍的觉醒,是黑暗中极为珍贵的精神微光,也为后续近代中国的思想革新埋下了最初的火种。
但龚自珍无法突破他的时代局限性。此时,正处于西方第一次工业革命全面完成、世界格局彻底重构的关键节点。当大清固守小农文明、沉溺天朝上国幻梦时,西方早已迈入蒸汽与钢铁的全新时代。彼时的英国,早已普及蒸汽机动力,工厂制度也已经全面确立;1835年,英国生铁产量首次超过100万吨;1840年鸦片战争之际,全英国已经有2400公里长的铁路,蒸汽轮船贯通江海。法国、美国、普鲁士等国紧随其后,蒸汽机普及、铁路铺设、电报发明、机器制造飞速发展,西方各国以科技、工业、交通的狂飙突进,开启了全球化的近代文明。
身处同一时空的龚自珍,对西方工业文明、生产力革命毫无认知。终其一生,他从未见过蒸汽机、铁路、汽船、工厂,其传世文字中,无一字提及工业革命、科技革新、机器生产。他对西方的全部认知,仅限于“英夷船坚炮利、狡诈嗜利、鸦片祸国”。他只看到西方军事的强悍,却完全不知其强悍的根源是先进的工业体系、生产力制度与近代文明体系。
龚自珍的所有改革思想,皆源自中国传统今文经学、经世致用之学,依托传统的变法革新思维,从未跳出封建小农文明的认知框架。他开出的救国药方,也局限在传统体制之内:整顿吏治、破格用人、严禁鸦片、巩固边防、移民实边。他呼唤的“风雷变革”,是封建制度内部的修修补补,是吏治与人才的改良革新,并不能触及制度、文明、生产力的核心。不仅如此,他主张严控对外贸易、限制商品流通、回归小农自给的社会模式,与西方工业化、市场化的时代潮流完全背道而驰。
他痛恨举国沉寂、人才埋没,却不知道中国的落后,不止是吏治腐朽、人才凋零,更是农耕文明对工业文明的代际落后;国家面临的危机,不止是朝堂腐败、外敌窥伺,而是西方对中国生产力、科技、制度的全方位碾压。他看见了封建末世的“病症”,却不能触及民族沉沦的“病根”。所以,他的觉醒依旧带着封建士大夫的固有桎梏,有远见而无新知,有呐喊而无新路。
百年回望,这首诗不仅是一位诗人的愤懑独白,更是一个民族从传统走向近代的深刻注脚。一个时代的突破,不只需要勇气与呐喊,更需要眼界与新知。即便如此,龚自珍的“风雷”与“人才”呐喊,是封建王朝最后的自救之声,出于传统文人赤诚的家国担当,这份破壁革新、求贤图强的精神,依旧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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