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向往家宴。一大家人团团围坐,桌上升起的氤氲白雾模糊了脸庞,笑语声此起彼伏,菜端上来,聊的是家长里短;三杯酒后,说的是国家大事。孩子们吃饱了就偷偷钻到桌子底下,在大人们散着热气的“围城”里安心躲藏。电视会一直打开,但没有人会关注上面演了什么,那只是人间烟火的简单配乐。无论外面是下了雨、打了雷,有多么灰蒙蒙、阴暗暗,屋里永远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人情的温软。在我心里,这种家宴是郑重的,是具有亲族血脉象征意义的,我总是贪恋着这份热闹。

  我的亲戚都在老家住,平时不常来往,但我也是参加过几次婚宴的。在我的家乡房山,村里办喜事要在路边搭上高高的塑料大棚,蓝色、红色、白色的条纹相间,村里包办宴席的一条龙班子,吹拉弹唱全包,摆桌掌勺都管,满墙大红喜字,好不热闹。这种席面也是颇有讲究,菜品必须是双数,寓意“好事成双”,比较常见的席面有“八八席”和“十二八席”,荤素搭配,有凉有热,为的是求吉利、图圆满。那时候都是父亲带着我去,我是认生的,他拽着我挨个“认亲”时,矮小的我总会咬着手指躲在他的腿后。父亲在桌上一边敬酒寒暄,一边把我爱吃的四喜丸子和蒸鱼夹到我碗里。我是席上最小的孩子,耳边嘈杂的人声和锣鼓声,是我小时候对大家族的第一次理解。满地的鞭炮红外衣和菱形彩带,是这场盛大欢喜的证明,而我只是被动置身于一套仪式之中。

  记事以后,最盼望的就是年夜饭。年前赶大集买的肉满满卤上一锅,腊月二十八发的白面变成热气腾腾的开花馒头和枣花,各色家常小菜错落摆开,三人围坐,大快朵颐。这时朋友们一定会互相晒出丰盛的年夜饭照片,定格住男女老少十几口子人碰杯的瞬间。我用筷子蘸蘸父亲的杯中酒,感觉与寻常日子没什么两样。很多人把一张满人的饭桌,当成衡量家庭幸福的标准答案,可真正的生活,本就应该有残缺与留白。

  但我没想过,我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家宴”,是在父亲葬礼结束的这一天。仪式落毕,哀乐停了,纸钱灰烬被风扫散。蓝白色的塑料棚下是挂着泪痕的长辈,平日里天南地北、经年不见的亲戚,整整坐满了十几张木桌,我大多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也弄不清辈分远近,坐在其中,一瞬间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恍若隔世。房山的规矩里,红白宴席截然不同。喜席图双数圆满,丧席则用单数,菜品清淡素雅,没有重油重色的硬菜,素白的桌布衬着简单的菜式,这是村里人对生死的敬畏与郑重。

  散落的白纸条被人们踩出悲伤的痕迹,我为父亲织的围巾被匆忙放在路边,下棺时翻出来的新土上的蚯蚓被阳光晒得频频蠕动,姑父在土堆上插的一株树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漫山遍野刺眼的白色中透出微弱的生机。当然,这都只是我眼中的昏暗景色,宴席一开,瞬间满堂喧腾,没有人刻意沉溺悲伤。久别重逢,积攒了数年的话头一下子涌了出来。叔伯们落座就开酒,大声谈着生意、收成和近况,笑声坦荡,推杯换盏。姑婶们扎堆坐在一起聊着家常,麻雀般叽喳着,声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人们递烟、添茶、寒暄打趣,白色的桌布变得鲜艳轻快,山间吹起的阴风热得发烫,这里与村里最红火的婚宴没有半点分别,甚至比寻常家宴更热闹。这是乡土社会一套古老的生存逻辑:悲伤不宜长久陈列,宴席要继续,人情要流转,宗族的联结要借由饭桌维持。

  而我坐在人声鼎沸里,心里翻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海啸。

  姑姑推推我说:“去,给大家敬敬酒,说两句感谢的话。”这是我从小在饭桌上最不擅长的环节。我心头发沉,忽的想起什么,拿起筷子蘸了一口酒,火辣的酒精刺入口腔,变成泪水涌出眼眶。他们不像在刻意掩饰悲伤,他们只是习惯了生死礼数,把生命的初生与结束都看作烟花一场,来时热烈璀璨,去时坦荡释然,这是人们最通透又坚韧的活法。父亲缺席了这一场最轰轰烈烈的宴席,所以派了身边的银杏树前来,树叶在棚子上落满一层。餐具的塑料包装掉落在我身边空荡荡的座位上,就像我小时候将头轻轻靠在父亲腿上。我终于亲历了一场完整意义上的家宴,可这份“团圆”,是以永别作为代价。

  宴席渐近尾声,按着房山的老礼,宴席剩菜不能全倒掉,要留一点在锅中,叫作“留福根”。向邻居们借来的桌椅板凳,归还时要附上一点零钱,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礼数,寓意带走顺遂、不留晦气,守住邻里间的善意与坦荡。风掀起棚布,哗啦一声,掀走这席间最后一点喧闹。

  乡土礼俗自有它的宽厚,它教会一代人接纳生死流转,让社群在变故之后继续运转,可这并不能消解属于一个人的伤口,悲痛是绝对私人的。

  很多人奔赴家宴,奔赴的未必是眼前满座的宾客,而是那些再也不能落座的人。当血脉中的某一个人永久退场,再盛大的饭桌,也补不全家的完整。或许真正的团圆,从来不是一定要所有人围坐在一张桌上,而是我们心里,始终为缺席者留着位置。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