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编剧、作家刘恒,曾在面向青年创作者的分享中说,自己早年授课,总爱教年轻人落笔的技巧。如何选材、如何谋篇、如何炼字、如何贴合市场、如何对接编辑,细细碎碎,全是写作表层的“术”。直至年过七旬,走过半生文路、阅尽世事人情,他才真正看透:笔墨技法终究是外在皮毛,真正能穿越岁月、代代相传的,从来都是写作者对生活的体察、对生命的共情、对人间百态的深刻理解。

  谈及如今席卷文坛的人工智能,刘恒说,AI早已不再是简单的辅助工具,它像一套高速迭代的自动化系统,全面渗透进创作的每一个环节。如今的文学竞争,早已不是过去纸笔之间的比拼。当越来越多创作者借助智能工具减负增效、精进创作,若还有人固守老旧习惯、死守低效模式,不肯接纳时代变化,无异于手持短刃对抗快枪,终将在时代更迭里慢慢掉队。

  但他同时也守住了文学最根本的底线,给出了最公允的判断:AI可以模仿结构、打磨语句、套用模板、完成标准化书写,却永远复刻不了一个人的人生阅历、私人情绪、灵魂感知,更替代不了独属于创作者的内心风骨与文字温度。

  这是老一辈文坛大家,历经数十年笔墨沉浮,留给我们最客观、最踏实的认知:AI不会是文学的终结者,它只是新时代,为创作者拓宽维度、打开新路的工具。我们不必恐惧技术迭代,真正要守住的,是人类独有的思想与灵性。

  在赴波兰交流时,我曾当面拜访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和她深入聊过科技发展与文学传承的关系。这位世界级文学大师,对AI始终保持着开阔、长远的眼光,全无排斥与偏执。

  在她看来,文学创作本就离不开海量阅读、资料考证、背景溯源与联想推演,而这恰好是AI最擅长的领域。作家本就该主动拥抱新技术,让烦琐的工作交给机器,把自由的思绪留给自己。她自己在创作最新长篇作品时,就常常借助AI检索文献、梳理时代背景、核对历史细节、补全风物细节,省去了大量翻书查档、反复考据的细碎时光。

  可业内所有人都清楚,无论算法多么精密、检索多么全面,AI终究写不出她文字里那份悲悯人间的温柔,写不出她沉淀一生的哲学思考,写不出她对人性细微褶皱的精准捕捉,更写不出独属于她的文字厚度与精神格局。

  诺奖作家尚且主动借力科技、精进自我,足以说明一个道理:真正强大的创作者,从来不畏惧工具的更新迭代。我们真正该警惕的,从不是技术进步,而是思想僵化、故步自封、懒于思考、拒绝成长的自己。

  反观当下网络舆论,遍地都是过度焦虑的声音。很多人反复渲染恐慌:AI会杀死原创、弱化思考、掏空灵感,会让作家沦为只会输入指令的工具人,最终彻底取代纯文学创作。

  的确,当下确实有不少人,彻底依附算法、依赖智能生成,丢掉了阅读积累、丢掉了生活观察、丢掉了情感沉淀。他们没有完整构思,没有深度思考,没有真诚表达,仅凭零散关键词批量生成文字,拼凑同质化内容、流水线水文、机械洗稿伪原创。久而久之,语感退化、思维惰性滋生,慢慢丧失了独立落笔、独立创作的能力。但我们必须清醒区分:毁掉一个创作者的,从来不是AI,而是人的懒惰、浮躁与投机。

  实际上,每一次书写工具的革新,最初都会引来质疑与抗拒。

  20世纪90年代,电脑普及之初,同样有无数人忧心忡忡。人们断言,纸笔写作才是正统,键盘打字会割裂思绪、阻碍思考,写不出真情实感的好作品。可王蒙、陈建功、赵大年等一众文坛前辈,率先接纳新工具,早早用电脑开启创作,适应时代变化,非但没有废掉文笔,反而提高了效率,创作出更多优质作品。

  回望历史,我们不难发现,从来不是工具淘汰人,而是落后的观念困住人。从印刷术到打字机,从纸笔到电脑键盘,千百年文艺进程里,每一次工具迭代,都伴随过担忧与非议。有人叹息手抄文脉断绝,有人感慨手写诗意消亡,有人焦虑提笔忘字的困境,但时间最终证明:技术淘汰的,永远是不愿思考、不愿精进的庸人;成就的,永远是懂得借力工具、坚守独立思想的真正创作者。

  AI,说到底,只是这个时代更高效、更便捷的创作辅助工具。

  对于真正的写作者而言,它从不是对手,而是随时待命、分担琐碎、解放时间的助理。尤其是人物传记、纪实散文、历史题材、长篇创作,需要海量查阅史料、核对时间线、梳理地方志、考证风俗细节、排查逻辑漏洞。放在从前,这些枯燥、重复、机械的工作,会占据创作者大量时间,耗费数年心力,挤占真正用于构思、感悟、沉淀、升华的创作空间。

  而如今,AI彻底重构了创作节奏。它可以快速检索资料、比对史实、梳理框架、补全素材、修正漏洞,包揽所有从零碎到规整的机械工作,把创作者从繁杂琐事中解放出来,专心做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原创思考——那些从0到1的立意、情感、风骨、思想,永远只属于人脑、属于人心。

  国内外诸多优秀创作者的实践,早已印证了这条路的可行性。作家Elle Griffin曾坦言,AI带走的,只是创作路上枯燥的疲惫与烦琐工序,人类独有的共情力、想象力、感知力与创作灵魂,是算法永远无法复制的稀缺内核。

  我自己多年的创作之路,也深深体会到这份变化。从前灵感转瞬即逝,赶路、工作、生活间隙里冒出的细碎感悟、画面与思绪,常常来不及记录就悄然消散。从前随身带笔带本,只为留住一念灵光;后来智能手机方便了随手记录;而今AI助力创作,帮我梳理思绪、拓展角度、整合素材、补全考据。但不变的是,整篇文字的立意取舍、情感基调、行文节奏、价值升华、风骨表达,始终由我来把控。我的灵感,来自我的阅历;我的故事,来自我的见闻;我的文字,扎根于我的生活与思考。AI永远只能做铺路搭桥的辅助者,永远成不了掌控文脉、锚定灵魂的掌舵人。

  再回头品读刘恒与托卡尔丘克的远见,便更懂当下的创作出路。

  这是一个新技术全面列阵的时代,拒绝工具升级,不是坚守初心,是自我禁锢;拥抱科技赋能,不是投机取巧,是顺势成长。作家永远不该站在时代的对立面,而该做新技术的接纳者、试验者、领跑者。

  我始终坚信:AI从来不是刺向作家的利刃,而是筛选庸才、成就强者的时代长风。守得住灵魂深度,借得到时代大势,写作者才能在技术浪潮里,步步踏实、行稳致远。

  每个时代,都有颠覆旧格局的新生事物。作家的使命,从来不是抗拒时代,而是接纳变革、精进自我,勇敢奔赴属于新时代的文学前路。

  (作者系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党支部书记)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