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很多人都这样称呼那个归根的地方。

　　我却更喜欢称之为“老家”。

　　“老家”二字，念在舌尖上，便有一种沉降的质感。但凡称为“老家”，必定是有了“新家”常住，旧时的居所便人烟渐稀，屋瓦上落了经年的尘，梁间的蛛网织了又破，破了又织，便自然而然地“老”了下去。

　　至于老家为何还存在，大概是烟火气在作祟。若那灶膛里还有一把柴火烧着，屋顶上还有一缕炊烟飘着，隔三差五地还有人回去住上几日，这“老家”便还有口气在，不至于彻底地“老”去。

　　升入高二后，我便没再回过老家了。倒也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缘由，无非是学业那面大旗一扯，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可有时假期里分明捧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了一整天，刷着些无关紧要的短视频，直到眼睛酸涩，却也不曾动念回那约莫半小时车程的归处去看看。人总是这样，越是轻易能够抵达的地方，越是漫不经心地搁置着，仿佛它永远会在那里等着，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所以高中毕业后第一次独自回去时，我迷路了。

　　听说老家新修了一条直通高速的柏油路，所以我在这条大道面前仅仅犹豫了一秒，便不疑有他地选择了前面的那个小路口，然后大步流星地哼着小曲儿向前走。

　　是的，我是走回去的。公交车的终点只到镇上，离村里的家还有一段乡道。奶奶说要骑电动车来接我，我偏要逞强，说什么刚考完试正好锻炼锻炼，便挎着沉甸甸的电脑包，又背着一个背包就迈开了步子。

　　路口旁是一片玉米地。宽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卷着，像无数面绿色的旗帜。我摸出手机，蹲下身，找了个仰拍的角度，让那些高大的秸秆在暮色里映出挺拔的影子。照片拍得很令人满意，但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记忆中路口不远处便有一处人家，我曾经还从这里抱过小狗回去，现在怎么就不见了？我只当是物是人非，小几年不见，就连房屋都消失了。

　　继续往前走，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西边的天际先是洇开一层橘粉，然后那粉色慢慢沉下去，沉成了玫瑰紫，再沉，便成了黛青。几缕云丝横在天边，被夕阳镶了金边。偶有归鸟掠过，只看见它们的身影在霞光里倏地一闪，便没入远处的稻田之中。稻田里的秧苗齐崭崭地立着，风过处，便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绿浪，从近处一直涌到天边去。我脑中无端地想起了王勃的诗句，虽则此处既无孤鹜也无秋水，但那“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意境，却是相通的。

　　3首歌唱完的时间，路边出现了一道奇怪的墙。说是墙也不确切，大约比一人高一些，影影绰绰地蹲着几排鸡。墙上方的树枝垂下来，密密地遮出一片荫凉，鸡们便在这荫凉里安静地蹲着，偶尔发出咕咕的闷响。这景致也是从前没有见过的，我心里嘀咕着，许是记忆原本就靠不住，那些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画面，早就被时光磨蚀得走了样，我也权当记岔了。

　　又走了一程，路边出现了一户完完全全老掉的“老家”。院墙塌了大半，门上的对联早已褪成了白色，只隐约辨出几个残破的字迹。台阶上生满了青苔，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树木环绕，蝉声窸窣。脑子里便不由自主地浮出“苔痕上阶绿”“曲径通幽处”“草盛豆苗稀”来，或许不甚恰当，总之传达出的是破败与荒凉。

　　我站在那儿，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试图窥见这户人家过去的时光。这屋里曾经住着什么人呢？他们去了哪里？是搬进了城里的新家，还是像院子里那些蒿草一样，消散在了风里，不再回来了？我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未免过于感性，不过是一座无人的空屋罢了，这村里这样的屋子多的是，若每一座都要伤怀一番，那眼泪怕是要汇成一条小河了。

　　心情便这样随着脚步起起伏伏。看见晚霞时欣喜，看见稻田时沉醉，看见空屋时又沉了下去。一会儿觉得这乡村果真如画，一会儿又觉得这老家果然是老了。

　　代替这些复杂情绪的是逐渐溢满的疑惑与怀疑，还有几丝不安。

　　我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按说从镇口到家里，按我的脚程，40分钟也该到了。怎么马上都要走到路尽头的高速上去了？

　　这时我终于确定自己迷路的事实，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老家找路的不易就在于导航上很难找出具体的住户，而我恰好是个“路痴”，这不是如遭雷劈？

　　不远处的看门狗似乎觉察到陌生的气息，一个两个都警惕了起来，喉咙里滚动着警告的闷响，耳朵竖得笔直，前爪微微伏低，一副随时准备扑出来的架势。越过看门狗的领地，路边停着一辆蓝色的三轮车，车上坐着一个人。看年纪，大约跟爷爷差不多，约莫70岁上下。我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心里激烈地斗争着。我这个人，天生怕与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求人帮忙这种事，话还没出口，自己的脸先烧起来了。可眼下除了问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再吸一口，硬是压着胸腔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羞赧与尴尬，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爷爷，您好啊！跟您问个路嘞！”

　　大概是觉察出看门狗的警惕与我的无措，他立马从车上下来走到我身边，于是我们便开始用方言交流。他看我背着大包小包，一副远道而来的模样，问道：“你是哪家的？”我报上爷爷的名字。他“哦”了一声，点点头，“都长这么大了”。寒暄过后，我再次提出我的需求，又问了一遍路。他抬手指向我来时的方向：“你得往回走，过了大路，下一个路口再拐进去。”原来我目前所处的是村中的四队，而我的老家在五队，果然是走错了道！其实早在一开始向这个路口走时，我便觉得房屋和路挨得似乎太近，记得以前还隔了一条小河来着。路上的种种不对劲霎时间全部串联了起来——真正的路口应该是过了大路的下一个！

　　“谢谢您啊爷爷！”我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他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天快黑了，走快些。”便转身回了车上。于是我往回走去，爷爷奶奶的电话也接踵而来，我和奶奶通了视频电话，她凭借对老家极高的熟悉程度，很快找到了我。“哎呦，就两年没回来，连家都摸不着了啊？”奶奶调侃着，我打着哈哈笑着应答。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跨进院门的那一刻，所有的迷惘与不安忽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脚下是熟悉的、略微不平的砖地，耳朵里是灶间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脆响。邻居老太们也都纷纷调侃：“哟，回来啦，差点找不到家喽！”我咧着嘴笑着，也自嘲地说：“几年没回来，家都找不到了，哈哈。”

　　是啊，才几年呢？

　　那些陌生的玉米地、鸡墙、空屋、暮色中的老人与狗，它们同样是我生长过的这片土地上的真实存在。只是我离开得太久，久到记忆凝固成了一个标本，而真实的世界却一直在生长、在变化、在流动。我以为迷路是走错了方向，可也许，迷路是重新认识这片土地的开始——那些被我忽略的、遗忘的、不曾留意过的角落，以一场阴差阳错的行走，重新进入了我的生命。

　　老家之所以为老家，大约不只是因为那里有一间屋子、一个院落、几棵老树，更因为那片土地上纵横交错的每一条路，哪怕是你走错的那一条，也会在某个暮色四合的傍晚，把你领回一盏温暖的灯下。而那些看似走岔了的弯路，其实从未真正偏离，它们只是绕了一个远，让你看见更完整的故乡，也让你在兜兜转转之后，更清楚地辨认出归途的方向。

　　这大概也是老家不老的原因所在。

　　这大概也是老家的魅力所在。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