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宁第三次被关在宿舍门外。

　　她抱着书包蹲在走廊里，膝盖抵着胸口，听见门里面孙湘莹的声音隔着木板飘出来：“等会儿再开，她肯定又是来送吃的。”李微茗在笑：“上周那盒黑森林蛋糕她得排多久队啊，真够执着的。”

　　笑声细细碎碎地掉出来，砸在林宁耳朵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根，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没有弯腰去系。

　　其实她想不明白。开学第一天她帮孙湘莹搬了行李，六楼，上上下下跑了四趟，出汗出得刘海贴在额头上。孙湘莹递了张纸巾给她，笑着说谢谢。那个笑让林宁觉得，自己终于有朋友了。

　　为了这个“终于”，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合群”上面。孙湘莹喜欢某个男明星，她就翻来覆去听他的歌，把歌词抄在笔记本里，背到滚瓜烂熟，即使她其实欣赏不来。李微茗随口说了句想喝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她放弃午休，顶着大太阳排队半小时，回来时脸晒得发红，奶茶递过去的时候冰都快化了。赵婷过生日，她省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赵婷戴上说好看，但此后就没再见她戴过。

　　林宁以为朋友之间就是这样的，总要有人多付出一点，她愿意做那个人，只要她们肯带着她一起。

　　那天傍晚她终于被放进去的时候，三个人正挤在孙湘莹床上看手机。赵婷头也不抬地说：“林宁，你帮我去楼下便利店买个笔芯，我笔没墨了。”林宁刚要应，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班级群消息。

　　孙湘莹发了张照片。照片里她蹲在地上捡东西，动作滑稽，角度刁钻，配文是：“捡垃圾的林女士”。下面是赵婷一连串哈哈哈的表情包。那是上周她帮李微茗收拾桌肚，笔掉了一地，她跪在地上捡。她当时还在想，自己趴着的姿势是不是不太好看，李微茗应该不会拍下来吧。

　　她抬起头，李微茗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李微茗先移开了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宁看见她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她没去楼下买笔芯，说肚子疼要躺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班级群里还在热闹，赵婷发了新表情包，她看到自己的脸被P在某个搞笑动物身上。

　　第二天早上她没有提前半小时起床去食堂占座。踩着预备铃进教室的时候，孙湘莹她们三个已经坐好了，桌上摆着食堂买的包子豆浆。李微茗抬头看了她一眼：“林宁，你今天怎么没给我们带早饭？”

　　“忘了。”林宁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英语课本。

　　“那你帮我去小卖部买个牛奶呗，马上要上课了。”李微茗晃了晃手里的空杯子。

　　“你自己去吧，我还要背单词。”她听见李微茗“啧”了一声，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宁开始一件一件收回自己的“用力”。孙湘莹让她帮忙抄值日表，她说：“你自己抄吧，我手头有作业。”赵婷说宿舍没纸巾了让她顺便带，她说我去教室路上不从超市过。每说一次“不”，心口那个发闷的地方就松动一点点。她才发现以前那些“好”，那些“顺路”，那些“没事我帮你”，把自己勒得多紧。

　　空出来的时间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放学后她去操场跑步，一圈接一圈，跑得喘不上气的时候看天，云很高、很薄。周末她去学校旁边的画室，以前她用攒的钱买专辑、周边，现在买素描纸和炭笔。颜料的气味混着松节油，闻久了让人安静。画着画着就忘了时间，走出来天已经黑了，星星露出来几颗，亮亮的。

　　有一天放学孙湘莹来叫她：“我们放学去新开的奶茶店，一起吧？”她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带着点她以前脸上常有的、那种不太确定的小心。

　　林宁看着孙湘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孙湘莹站在光里，表情有点像当初的自己。林宁忽然觉得，她其实没那么讨厌孙湘莹。她们都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女孩，一个在拼命找存在感，一个在敷衍地接受。只是她醒得早了一点。

　　“不了。”林宁把素描本收进书包，背上画板，“我约了画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里面有青草和花的味道。林宁把耳机塞上，放了一首自己喜欢的老歌，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身后孙湘莹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弯下腰，把那根拖了很久的鞋带系好了。站起来的时候天很蓝，云正从这棵树飘向那棵树。有些地方她挤不进去，但没关系。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那片树荫，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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