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永定土楼人”。这个称谓对我来说不是空间上的居所,而是一个血缘事实。我的父辈们都来自这片土地,他们日常聊天所用的客家话也时不时提醒着我。但我是在福建漳州出生长大的,虽然两地相距不过百来公里,我回永定的次数却屈指可数。儿时偶尔随长辈们回永定,也多是过年或扫墓。

  家里有一张老照片,是我和妈妈站在一座土楼的天井里,妈妈右手拎着一个竹编菜篮,左手虚扶着我的背,满脸慈爱地看着我。我大约是四五岁的样子,对着镜头傻笑比“耶”,照片的背景就是土楼的木质环形走廊。我关于老家和土楼的记忆就如这些旧照片一般,零散、泛黄,隔着一层相册的透明薄膜纸,有些模糊。因此,当得知这次工作中有一站行程是永定抚市新民村抚溪土楼群时,我既激动,又有些“近乡情更怯”:我是永定人,却要借着工作的名义,才在长大后再一次去认真地触摸永定的土楼,真是有些说不过去。

  永隆昌土楼群位于永定抚市镇新民村,包含福盛楼、福善楼和一系列的附属建筑,是客家府第式方形土楼的代表作,规模宏大,楼中有楼,结构繁复而精巧。它虽不似二宜楼、“四菜一汤”等圆形土楼那么出名,可自有它的气度。永隆昌楼始建于清道光年间,建造历时28年之久,占地两万多平方米,“若从朝至暮开门开窗,关门关窗,一人专司其职亦恐难为矣。”

  站在福善楼前,恢宏的方形土楼静静伫立,自带客家建筑独有的厚重与沉静。斑驳的白墙历经风雨冲刷,已有大片墙皮脱落,露出内里的黄土颜色。150多年的风雨渗进去又淌出来,留下了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水痕,墙上还有如蛛网般细密的裂缝,似岁月的掌纹蔓延开来。门前的半截断垣、残砖,和高过断垣的野草,更是给福善楼增添了几分沧桑的古意。

  走进楼内,天光大开。我沿木质楼梯往楼上走,楼梯很窄,脚下的木板还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二楼几个房间的木门或闭或敞,门上的锁已是锈迹斑斑,看起来目前并无人居住。我试着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向内窥探,床头和衣柜上贴着几个已经褪成了粉白色的“囍”字,隐隐透出这里曾经的烟火气。阳光从土楼特有的小小的窗户里斜射进来,细细的尘埃在光束里飞舞。

  这令我想起幼年时回永定老家住在亲戚家土楼里的情形。那时我不爱睡午觉,总趁着大人午休时在土楼里乱窜。许多层的楼厅里都停放着一副深色的棺材,用两条长凳架着,安安稳稳地休憩在那里。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放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每次经过时总要加快速度跑开,害怕得很。后来才慢慢理解,那不是“那种东西”,而是土楼里的老人家给自己预备的最后一张床。土楼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这些木盒子一动不动地守着这用泥土夯成的堡垒,等待终将到来的那一天。生住土楼,死住木盒,都在同一个屋檐下,没什么好避讳的。这是土楼人朴素的生死观。

  这种对死亡的坦然,不只体现在寿材的安放上,也贯穿在每年的祭扫中。老家留给我最深的记忆,就是祭扫时的跋涉。每次扫墓都是一场身体与意志的搏斗,那些崎岖的山路、汗水和纸钱焚烧的气味共同构成了我脑海中关于祭扫的片段。先人们似乎不愿意聚在一起,他们的安息之处任性地洒在家乡的土地上,有些在田埂边,有些在竹林里,有些要爬上很高很远的山,有些却就在溪水边的一棵老树下。上山时,因为那些山坡平常人迹罕至,荆棘和灌木早已蔓延至必经之路,需要叔叔们轮流挥着砍刀开路,其他人则拎着祭祀的供品、香烛、纸钱等器具,踩着湿滑的山路手脚并用往上爬。我那时大约五六岁,腿短,每一步都要使劲抬高才能跨过横亘在路上的树根和藤蔓,妈妈在前面拉着,姑姑在后面推着,我气喘吁吁,满腹怨气。我不止一次听妈妈打趣过,曾有一年我脚下一滑,不慎从坡上滚落,差点滚到山沟里去,幸而有姑姑在最下面一把接住了我。

  其实,并非什么先人的任性,那些分散的坟茔,是他们像一粒粒种子重新落回生长的土壤。他们年轻时在这片山坡上种过地,在那片竹林里砍过柴,离去后便把自己安放在最熟悉的角落。现在回忆起来,那份身体上的疲惫已有些模糊,只剩在山坡上等待纸钱燃尽时望见的整片山谷的翠绿。

  站在永隆昌土楼的走廊里,这里的光线、气味,以及熟悉的、触感粗糙的黄土墙,令这些回忆又浮现在我眼前。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写莫高窟时曾感慨:“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土楼作为中国古建筑的一朵奇葩、承载着千年客家文化的精神家园,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离开抚市镇时是正午时分,我回头望了一眼,方形的土楼群在日光下坦然矗立,阳光把永隆昌土楼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墙体笔直,飞檐翘角,显得它更为巍峨庄重,宛如一位戴着草帽的老人站在原地目送。它已经在那立了150余年,见过许多次这样的离别。人们从厚重的门洞里走出去,沿着田埂,翻过山坳,走向无数的远方。

  我不由得想,父辈们举家搬离故土,我们这一辈生在他乡,客家话讲得磕磕绊绊,长辈们围坐闲谈时,也常常只能听懂个大概。那我还算不算土楼客家人呢?此刻,阳光落在夯土墙上,望着眼前古老的永隆昌土楼,我心中笃定:当然算。血脉不会因为距离而断开,就像土楼下看不见的石脚地基,默默承托着上方的夯土高墙。

  永定,永远平定。这名字本是先人们岁岁安定、耕读安居的祈愿,时至今日,也是这片土地对远行在外与踏归故土之人的殷殷牵挂。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