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一天,我从地铁站出来,比车流、行人更先闯入的是一股味儿。准确来说,是一股初春独有的草木香气混合着烧纸的烟味。尽管城市提倡以植树等方式来纪念已故亲人,但每逢清明、中元、寒衣节等,依旧有不少市民趁着夜色在路边烧纸以寄哀思。

  这股味儿提醒我,清明节快到了。

  回到家中,小李正在扯面条,这是他从网上新学的面食做法。“看,这是我新学的扯面,以前没吃过吧?”小李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着他的厨艺,只见他将醒好的面轻轻一拉,面条便按着纹路被扯成两半。

  “不,我以前吃过,我三姑给我做过扯面。”我回应道,随即将扯好的面条下入锅中,面条翻滚,水汽氤氲,随着水汽晕开的,还有我的记忆。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奶奶去世了,母亲又生了弟弟,实在无暇照顾我,便打算把我转到县城的私立小学读书。那时候,三姑一家刚刚定居县城,居于县城的便利,使三姑家变成了一个交通枢纽,每当村里的亲戚去县城办事,总是要去三姑家歇歇脚。我来这里读书,免不了要叨扰三姑。

  入学后,每逢家长开放日,三姑就会来看望我。三姑经常给我送扯面,保温盒下层放面,上层放卤。三姑做的面条厚实筋道,不易粘连,卤子里的胡萝卜丁、土豆丁、肉丁被煨得软软烂烂,一把葱花点缀其间,更添几丝韵味。每当我打开饭盒,卤子的酱香直扑鼻腔,我便再也忍不住,大快朵颐起来。

  每当寒暑假来临的时候,我都会去三姑家小住几天。当然,随我一起去的还有盖脏了的被褥。那时,三姑家已经搬进了楼房,洗澡、洗衣服比农村方便很多。“我这洗衣机洗得可干净了,湿衣服放到暖气片上烘一宿,明天准干。”在我洗澡的时候,三姑便将我需要换洗的衣服、床单被罩放进洗衣机。等第二天被套干了,三姑再帮我缝补好。从照顾的角度来说,三姑何尝不是我另一个“妈妈”呢?

  记得读初二时,有一次生病,我打电话给三姑,希望她能来学校接我回去看病。不到半小时,三姑便蹬着自行车出现在学校门口。回去的路上,我坐在自行车后座,将脸埋在三姑的后背上,晚风吹过,我隐约闻到三姑微微散发的汗味,我想三姑一定是放下电话就飞奔而来了。到三姑家后,她给我做了扯面汤,那碗汤的汤汁很柔暖,一把葱花浮在表面,与白色的面条相映成趣。我咽下一口面汤,抬头便看见了三姑满眼的心疼。

  时光兜兜转转,我在县城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又去了省城读大学。大三时,家里盖新房,暂时没有我睡觉的地方。三姑家便成了我最好的居住点,“三姑,我家盖房呢,没我住的房间了……”我打电话给三姑。当天,我便拎着行李箱出现在了三姑家。

  再次见到三姑,我明显感觉到三姑老了。她的后背开始变厚,头发也不似之前有光泽,凌乱地束在脑后,肩膀因为常年抱孩子的缘故变得一高一低。那时,三姑经人介绍给人家照看小孩,一个月800块钱。

  三姑把我接进门,转身进入厨房,开始和面。只见三姑将一些食用盐洒到面粉里,再用冷水顺着筷子搅动的方向缓缓倒入,将面粉搅成絮状,再用手开始和面。她左手扶着盆沿,右手发力,手指时不时蘸下冷水,将所有面絮揉成一团,当面团表面光滑无痕时,面便和好了。

  我在一旁洗着土豆,和三姑闲聊:“三姑,你怎么去给人家看孩子去了?”“闲不住哇,有个事干,也能挣点钱,阿硕(三姑的儿子)大了,用钱的地方多了。”我一边削土豆皮,一边听三姑絮叨着家事。

  那个假期,每当傍晚来临,我就在地板上铺上凉席,三姑则盘腿坐在床上,我们就这样一高一低闲聊着。有时三姑给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有时我教三姑网购,有时我们一起听歌,有时……那些温馨的傍晚时刻,我仿佛真的成了三姑的“女儿”。

  大学毕业后,我在北京一家教育公司做课程顾问。北漂的日子很辛苦,下班回到出租屋后,经常已经将近22点。一个季度下来,我不仅身材暴瘦,脸上也爬满了痘痘。

  趁着国庆假期,我去看望三姑。那时,她的抬头纹更深了。三姑敏锐地察觉到我目前的状态不是很好,她二话不说,拿起手机联系远在深圳的表叔,并将我的简历发了过去。很快,在三姑和表叔的帮助下,我来到了深圳工作。

  新的工作很轻松,没了工作压力,我的皮肤状态好了很多,体态也丰盈了起来。只是办公室里听不懂的粤语,愈发让我感到孤单。我不禁怀念起在北京的日子。我本想给三姑打电话“诉苦”,但辞职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不想三姑再为我担忧。

  经慎重考虑,我还是决定辞职考研,三姑并不知道我的这个决定。从考场出来,我直奔老家,爸爸去县城车站接我,路过三姑家的小区门口时,他问我要不要去看望三姑。彼时,考研成绩还没有定数,瞒着三姑辞职的事让我充满了歉意,因此,我拒绝了爸爸的提议。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竟是我和三姑最后一次近距离接触了。后来再听到三姑的消息,便是她去世了——三姑半夜突发脑溢血,等被发现送到医院时,已然晚了。

  小李将煮好的扯面端上桌,舌尖传来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炸开,眼眶也跟着发烫,一瞬间,泪水就布满了眼眶。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三姑家的楼梯口,三姑静静地站在楼梯上方,梦中的我仿佛知道三姑已经离世,喉咙里梗着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三姑,你走吧,我就在这送你了”。

  梦醒,我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里的告别,还是心底未曾释怀的思念。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