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秋，往年这个时候，学校已经被笼罩在一片浓浓的桂花香味里了。就算是出了学校，马路上，闹市里，大街旁，只要你在路上走着，就能闻到一缕桂香。有时候这味道是一片一片的，有时候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缕悄然流入你的鼻尖。不同的桂花有不同的香味，银桂清雅幽甜，暗香浮动，随风缓缓散开。金桂颜色艳丽，甜香厚重，一树花开，芳香十里。四季桂清淡微弱，若有若无，微风下只能隐约嗅到一点淡淡的甜味。这些桂花虽然颜色味道略有不同，但总是金黄色的，是香甜的。只需要一阵风起，整座城市便都浸在这淡淡的香甜之中。

　　我的母亲是非常爱花的，每每遇到被人折断掉在地上的花草和枝丫，她总是会捡回家，拿个简易的塑料瓶装起来。花瓶的做法也很简单，用剪刀裁掉塑料瓶口处的三分之一，再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剪成一条一条的，向后一折，翻成太阳花的形状，这样一个简易又好看的花瓶就做好了。捡回来的花插进去，或者放在桌边，或者放在窗台上，别有一番趣味。中秋前后，桂花自然就成了这个花瓶里的“常驻民”。桂花枝干细长，通常一根主枝上会岔开两到三枝细枝，有时候一枝插进花瓶里就是一小片，一枝虽然单薄，但一片就能有形状了。母亲通常在花瓶里插两到三枝花，这样既填补了空白，也使整个花瓶看起来更有形，母亲说，有形就有神。

　　桂花蜜和桂花干也是秋天不可或缺的美食。秋天的第一场雨水之前，母亲就会带着我和妹妹一起收集桂花。收集桂花的工具也十分简单——蚊帐。农村蚊子多，蚊帐是必不可少的，但小孩子淘气，偶尔会在蚊帐上弄出大大小小的洞。母亲会象征性地苛责我们几句，然后默默地拿出针线把洞补好。后面蚊帐上的补丁多了，不能用了，母亲就会把较好的一面裁下来洗干净，留着秋天接桂花用。

　　桂花分好几波开花，一波的花期很短。9月下旬到10月桂花盛开的时候，母亲就拿着用蚊帐做好的采花小工具带着我们出发了。我们家的桂花树在后山的山坳里，离小院还有一段距离，母亲因带着我和妹妹，没法骑自行车，所以只好走着去。小小的人儿是不能闷着头走那么远的，必须得有些吃的喝的哄着走，所以每次出门前，母亲都会洗好苹果，带三两个橘子，还有一些自家晒的梨子干、杨梅干，再装好晾凉的茶放进小背包里面。粮草准备充足，我们就出发去摘桂花了。

　　出发的时间也很有讲究，一般是早上七八点，还得是大晴天。原因嘛，也很简单：南方秋天的早晨露水重，走上个把小时，九十点刚好到达，这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露水完全晒干，花朵干干爽爽，是最适合用来做桂花蜜的。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小孩在路上总是走走停停玩玩的，不早点出发中午赶不上回家做饭了。

　　到了地方，母亲带着我们把大块的旧蚊帐铺在树底下，然后就可以开始摇桂花了！这是我和妹妹最期待的环节，我们俩手拉着手把树干围起来晃啊晃，一朵朵金黄色的桂花就伴着香味飘洒下来，一阵一阵地下桂花雨。地上，衣服上，头发上都是桂花，周身都是丝丝甜甜的香气。我和妹妹越晃越起劲，母亲就在旁边看着我们呵呵笑。树上的桂花掉得差不多了，母亲就让我和妹妹一人抓一个角，把旧蚊帐牵起来，轻轻摇晃，将桂花上的泥尘筛出去。这也是为什么要用旧蚊帐而不用布的原因。做桂花蜜的桂花是不能过水洗的，这样轻轻地筛一遍，既减轻了后续清理的麻烦，也能减少花朵的损伤，因为摘下来的花朵很容易发黑。

　　做完这些，我和妹妹也累了，母亲便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布铺在桂花树下，让我们坐着喝茶、剥橘子吃。她自己则拿着用蚊帐做的网兜把更高处的桂花捋下来，母亲的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很怕扯到桂花的嫩芽和树皮。母亲说弄坏了枝丫，来年就很难再开花了。把网兜里的桂花连同之前摇下来的集中放在一起，挑掉树叶、枯枝，包起来放进篓子里，就可以收拾好准备回家了。

　　做桂花蜜是不怎么需要花心思的，最难的一步莫过于去除桂花上连接的小花梗了。花梗很小很多，挑完颇需要费些力气。但花梗的苦味很重，不去除会影响整罐蜜的口感。我和妹妹坐不住，总是挑两下就跑院子里玩去了。挑干净的桂花加少量盐搅拌均匀，要腌渍一个小时，母亲说这是为了去除桂花的苦涩味。腌好的桂花会轻微出水，这时候找一块纱布，把桂花放进去，挤出多余的水分，越干越好，这样苦水和盐味就被挤出来了，桂花的香味也很大程度地保存下来。桂花处理好了，找一个装糖果的玻璃罐，大锅把水烧开，再把玻璃罐和盖子放进沸水里煮七八分钟后捞起来，罐子就算杀菌了。煮过的玻璃罐晾干水分，先铺一层白糖打底，再均匀地铺上一层桂花，就这样一层白糖一层桂花，到最后用白糖封顶，还要往表面倒一些白醋。母亲说倒了白醋，白糖就不会结块。密封好的玻璃罐上锅蒸20分钟后拿出放凉，再加上蜂蜜，和白糖融合在一起，盖上盖子放在碗柜里静置一周，就可以吃了。

　　等待的时间往往是最难熬的，我和妹妹没事就蹲在柜子旁边瞧瞧玻璃罐，时不时追着母亲问桂花蜜酿好了没有，母亲总是笑着对我们说：“再等等，再等等。”有一些食物或许本身没有那么香浓可口，但因为有了亲身参与，有了期待，有了时间的酝酿，就会变得无比独特。桂花蜜终于可以吃了，我和妹妹一人拿着一个小碗围着母亲，她往我们每人的碗里舀一勺桂花蜜，我们就开开心心地去冲冷茶喝了。酿好的桂花蜜闻起来甜丝丝的，桂花香依旧，只是少了一份新鲜的清甜，多了一分酿造的醇厚。在农村泡桂花蜂蜜水是最普遍的吃法，这样最简单，也最有味觉上的幸福感。蜜糖能补充能量，让人在一天的农忙后稍稍卸下劳累，带来轻松和愉悦，这便是简单的生活中最好的调剂品。

　　多年后我们早已离开了老家，搬到县城里生活。城里的公园和马路上也有许多桂花树，香味和老家山坳里的一样，但这些树不独属于我们，我们还是生活在桂花香味里，却没有桂花蜜吃了。小学，初中，高中，我就这样在每一个秋天的桂花香中长大了。后来，我带着母亲特意回老家采的桂花酿成的桂花蜜上了火车，去往更远的地方求学，那座城市也种满了桂花。8月起始，学校的桂花就开了，尤以主教楼后面的连廊边上那两棵开得最盛，我常常抱着书在那里待一个下午。母亲和我离得不算远，桂花香味也一直萦绕在身边。

　　再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孤身一人来到千里之外的北方。校园里没有桂花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和层层叠叠的柳树。这里的柳树不像家里一样多数种在水边，这里的梧桐也不会像桂花一样会颗颗朵朵地开在枝头散发香气。桂花香好像离我远去了，只偶尔能在香片里闻到，这味道很香，但也不是家乡的桂花，更不是母亲的桂花。中秋前夕，母亲给我打电话，询问我有没有吃月饼、喝桂花茶。我应着母亲说都有都有，她还是笑呵呵地让我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没事多给家里打电话。我鼻头一酸，又想起了桂花树和桂花香。间隔千里的我们可以赏着同一轮月亮，看得见的月亮可以暂寄思念，而闻不到的桂花香味才是难解的乡愁。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