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天晚饭过后,爷爷总会领着我上阳台看蝙蝠。一到时辰,它们便像约好似的盘旋飞舞在阳台上空,我和爷爷是它们忠实的观众,从不缺席。

  我还记得,有时清晨醒来,爷爷会给我看从后山失足掉下来的小刺猬。它们的刺又密又尖,一碰就缩成紧实的小球,爷爷用小木棍轻轻把它翻过来,露出了白白软软的肚皮。每天清晨无一例外,爷爷的杯子里都会出现泡好的清茶,配上几片奶奶独家腌制的生姜。趁着晨光,爷爷便开始在阳台上拨弄他种的各种小菜,还有那些珍爱的花花草草。爷爷好像有种魔力:爸爸妈妈从这里带走的植物,养死了,又送回来,过不了多久,枯掉的植物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抽出新芽,然后再次被爸妈带回家去,如此往复。直到爷爷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他还在精心照料着这些草木,甚至成功嫁接出了两株新品种。

  那个时候的阳台,对于小小的我而言,是一整个巨大的、奇妙的森林世界。在那里,每天闻到的是山上草木的清香,尤其是清晨雾气还未散去之时,翠绿朦胧的山头像喝饱了水,尽情地释放着清润的气息,引得我沉醉其中。山上有好多种树木,自然也栖息着好多鸟儿,各种鸟儿的声音我都听过,只是到如今我依旧分辨不出它们的叫声。运气好的话,在那些高大挺拔的松树上,可以看到小松鼠在荡秋千。那时我总扯着爷爷的袖子问,这么大的山,山上面是什么样子的?山的那边又是哪儿呢?

  更早的事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上了小学后,每天中午吃过饭,我便拎着书包去阳台上,搬一把椅子当书桌,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的石墩上写作业。石墩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我写累了就开始四处张望:左边院子里是高高的桂花树,一到花期,香味沁人心脾;右边有棵从我记事时起就丰产的柿子树,每年成熟的第一个柿子,爷爷总会摘下给我品尝,然后将剩下的放进篓子里捂着,熟一个给我吃一个,那柿子真甜啊,或许是因为浸着爷爷的心意;对了,我身后还有一棵很大的蜡梅,每到冬天,它的花香就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最后再抬头,是一整片干净得能带走我所有烦恼的蓝天,天空中还飘着几朵雪白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云。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大概本就没有什么烦恼。

  从前我也疑惑过,在阳台正中间的地上砌两个小石墩,不会容易绊倒吗?如今回忆起爷爷家的阳台,最先浮现的总是那个坐在石墩上摇摇晃晃,稚嫩天真的小女孩,她漫不经心地把所有的风景都存进了心里,封存了好多年。

  这天我又踏上了爷爷家的阳台。奇怪的是,当年印象里跑一圈都嫌累的阳台,此刻几步就走到了头,所有光景被我尽收眼底。方寸之间,所有的景象已不似当年。阳台上已经没有几盆植物了,桂花树被砍了,柿子树稀稀拉拉地在风里晃着,蜡梅也没了生气。最令我陌生的是,记忆里的那座郁郁葱葱的山头,已经被推平成同我现在一样高。我终于看清了山的对面,那边不过是另一片普通的住宅区。我走到墙角,爷爷以前摆弄花草的工具还在原处摆放着,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精心照料了——是啊,爷爷已经离开我很久了。

  时间最是无声。阳台还是那个阳台,我还是我,只是再也没有了小小的我和爷爷手拉着手,每天雷打不动地在阳台欣赏蝙蝠的身影;再也没有了爷爷端着茶杯,宠溺地看着我好奇地打量山上一草一木的身影;再也没有了爷爷为我亲手摘柿子的身影,也没有了他俯身侍弄花草的身影。

  临走前我摸了摸墙角落灰的花铲,又抬头看了看天。风从空荡荡的后山方向吹过来,我好像又听见爷爷说,慢点跑,别摔着。

  昨晚我又梦见他了。他还站在阳台上浇花,草木都像我小时候那样旺,满眼都是生机勃勃,充满着希望。楼下传来奶奶洪亮的声音:“爷孙俩,下来吃饭了!”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我笑。

  或许,我们还能再次成为幸福的爷孙俩。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