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相似的勇气

　　好冷。

　　好热。

　　好难受。

　　念念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小小的冰雕，落进了燃烧的火炉里。她在一点点融化，又在一点点下坠，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突然有一双手，紧紧拉住了念念。

　　“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不能再失去更多的人了，求你……醒过来……”

　　有凉凉的东西，一点点落在念念的眼睑上，也在一点点消解念念身处的黑暗。终于黑暗消弭，天光大亮。念念睁开眼睛，江叔叔还是那样温柔，一如既往地注视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你的眼睛，真的和你爸爸的很像……”

　　“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眼睛，温柔又坚毅……让我想起春天，桃花节左右的时候，微微化冻的班公湖。那个时候，冰面一点点化开，破碎的冰凌就这样在湖里慢慢游走，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闪闪发光的湖面，正如我之前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亮晶晶的眼睛。”

　　“你继承了他的眼睛，也继承了他的勇敢善良，真是太好了。”

　　念念日记

　　又是一个春天，江叔叔和我又一次来到了最初的那棵高山榕下。他还是摸了摸我的头，只不过这一次，我已经长大，长到了他的肩膀，江叔叔这次不用再蹲下来看我了。和一开始不同，江叔叔的眼里却是温和与平静，我想起开在林芝寒风中的桃花。

　　“念念，叔叔一开始是怕你知道了太伤心。”

　　“但现在看来，念念虽然还是个小孩子，却远比叔叔想得要勇敢坚强。真好啊，念念那么棒，不愧是他的女儿。”

　　江叔叔带我翻过一开始我远望的，对面的那座山，我们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原。

　　“念念，这里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是世界上最高的陵园。”

　　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吗？这里的日光是那样强烈，我几乎睁不开眼睛；风也好烈，我在风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响。

　　“念念，你爸爸就睡在这里。”

　　我的爸爸那样怕冷，最后却睡在冰冷的班公湖畔。

　　阳光之下，烈风之中，一座巨大的黑色方碑就这样插在雪白的大地上，像是一柄剑。

　　我走上前，江叔叔的话语飘散在猎猎的风声里，连同他们过去的故事一起，都永永远远地消散了。我的爸爸，祁团长，陈营长，肖战士……那么多曾经鲜活的人儿呢，此刻都变成了一句方碑上的话语。

　　“保卫祖国边防的烈士永垂不朽。”

　　我的眼前突然涌现了一重又一重的，山脉一般连接的海浪，它们就这样慢慢地涌出我的眼睛。儿时的困惑或许永远不会知晓答案，但那个遥远春天开头留给我的谜语此刻却揭晓谜底。

　　山的那边有什么？有我亲爱的爸爸，江叔叔可靠的班长，妈妈故去前还在思念的少年郎。

　　但又不只是有他，那里有戍边烈士们永远的家。

　　“念念……叔叔帮你，擦擦眼泪。”

　　我听到江叔叔安慰我的话语，我本想说我没事的，可一转头，我就看到江叔叔站立的地面上蓄起两汪小小的湖泊，正一圈圈扩大，也许它们永远都不会干涸了。

　　“我的爸爸，他还说过些什么吗？”

　　“他说……”

　　“清澈的爱，只为……”

　　我和江叔叔又回到了林芝。雪顿节到啦，江叔叔最近都在忙着和乡亲们一起布置节日的各项事宜，每次回家的时候，他总会给我捎来酸奶。

　　远处的山在暖风的吹拂下一点点绿了起来。我想起那座千里之外的遥远陵园，也许，也许，每年的这个时候，终年不化的冻土里也会钻出新的绿芽吧？

　　我端起酸奶，望向远方的山，小口小口地抿了起来。

　　山还是像故乡的海浪一样起伏，一浪接着一浪。

　　浪的尽头有什么？在故乡，我看不见浪的尽头。但在这里，我一眼就望见了山的尽头。

　　风带来的种子

　　清明这天，球团状白紫色的狼毒花开满高原的草甸，整个高原像是献给英烈的花环。

　　江叔叔从村委会取出了那尘封多年的信件，泛黄的信笺在念念眼前徐徐展开，陈班长遒劲的字迹从10年前穿透时空。

　　“如果我回不来，请把我的抚恤金换成耐冻的青稞种子。”

　　那么多年了，薄薄的信笺上的字迹还是那样清晰有力，写下这封信的人，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爸爸的字迹在高原的阳光照射下跃动着光斑，那样的清晰鲜明，念念本应该看得更清楚的，视线却模糊了。

　　这些字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入念念湿漉漉的眼睛里，连同念念的眼睛一起闪闪发光。

　　院外忽然传来孩子们的欢呼。旺达领着北京来的农业局专家走进来，他手中的玻璃瓶里，金黄的种子正在高原阳光中跳动：“江叔叔，这是北京的叔叔们带来的康青12号改良种！太好啦！”

　　山风把烈士的名字吹向东南，沿海的云便带着种子回来。

　　在希望的田野上

　　青藏高原终年不化的冻土，终于在很多年以后的这个春天开始松动。

　　江叔叔带着由25名退役军人组成的“春耕突击队”走进青稞田，这些曾握钢枪的手，此刻正调试着新配发的智能播种机。

　　“江书记！”满脸通红的旺达举着折断的犁头跑来，“传统农具根本破不开冻土层。”少年额角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红，那是10年前陈班长救他时被冰碴划伤的印记。

　　江成蹲下身，指尖捻起带着冰晶的土壤，他的眼中浮现出哀伤：“当年你陈叔他们用工兵铲开垦出第一片试验田……”他忽然起身拍去作训裤上的雪泥，“走！我们去试试给我们支援的那批新式开垦机！”

　　新式开垦机的轰鸣惊飞山雀，老村长扎西颤抖的手抚过翻涌的黑土，80岁的老人突然对着远山喊起古老的号子，与突击队员们用此起彼伏的“嘿哟——”“嘿哟——”声相应和。

　　滚滚的声浪奔涌向山的那边，而山的那边也如潮水般传来了一阵阵亲切的回应。

　　阵阵交错的声浪撞在雪山上，惊落簌簌的雪粒，像撒向大地的青稞种子。

　　当念念走进田野，退役军人组成的播种队伍里多了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和戴VR眼镜的年轻志愿者。旺达捧着志愿者姐姐的平板电脑惊呼：“每株青稞的生长数据都能实时查看！”无人机在蓝天翱翔，播种机在沃野驰骋，智慧农业的触角延伸到每一寸土地，精准灌溉的水滴滋润着每一株青稞。自天空洒下的水雾纷纷扬扬，在青稞上方形成一道道绚丽的彩虹。青稞在风中低语，诉说着丰收的憧憬；农机在田间欢歌，唱响着时代的强音。

　　这里，是希望的田野，农人与土地深情对话；这里，更是社会主义现代化的新农业，科技与自然和谐共舞。现代科技的力量让这片古老的土地焕发出勃勃生机，这是科技的高地，这是藏民世代生存的家园，更是汉族同胞与藏民共同塑造的乐土。

　　从一粒种子到一片绿洲，从一株青稞到一座产业的丰碑，无数的梦想在这里生根发芽，无数的希望在这里向阳生长。

　　在绿色的海洋里

　　南迦巴瓦峰的云雾聚了几遭，雅鲁藏布江的碧水流了几回，高原的夏天如期而至。

　　高原的夏天是凉爽的，河谷里是淙淙的溪水，河岸上是成片成片的青稞地，微风吹过的时候，能够听到沉甸甸的青稞穗与叶片相互摩擦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青稞特别的谷物清香。青稞田与青稞田之间紧密相连，青稞枝叶在凉风中摇曳相连，一浪一浪地起伏，像是皑皑高原上的绿色海洋。

　　老村长格桑颤巍巍地捧起第一捧新青稞，突然用汉语唱起荒腔走板的军歌。

　　“红军走过的地方，

　　红旗处处扬。

　　雪山脚下盖起了新城市，

　　草地换新装……”

　　所有退役军人不约而同立正敬礼，正在调试智能灌溉系统的00后志愿者小刘红了眼眶——他爷爷解放西藏的纪念章此刻正在他紧贴胸前的口袋里隐隐发烫。

　　念念避开试验田旁欢歌的庆祝的人群，轻轻剪下一串新绿的、沉甸甸的青稞穗，一个人慢慢走到砯崖转石的河谷。她蹲下身，将青稞穗放进雅鲁藏布江。奔腾的浪花中，她看见自己与父亲相似的眉眼，看见纯白的哈达与鲜艳的红领巾在浪花里交织，看见无数双透明的手从历史长河中伸出，共同托起这穗沉甸甸的希望。

　　在这时空交错的光影里，念念理解了追逐戴胜鸟那天，江叔叔的话。

　　念念突然轻快地笑起来，看来有些事情，确实要自己亲身体会过了，才能知晓呢。

　　此刻，她终于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爱你脚下的土地”

　　这是多年以后的某个春天。这里的春天万物都向阳生长，这里的春天一切都有始有终。

　　桃花盛开的清晨，江成站在村委会斑驳的黑板前，用粉笔重重划去“光伏电站选址”的待办事项，这个江苏汉子已经能在藏语和普通话间自如切换。“多吉叔，咱们明天带专家组去南坡测绘。”

　　路过希望小学时，江成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早已褪去了孩提时的稚嫩，还带着几分青年人特有的青涩，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这让江成回忆起从前，很多年前的某个春天，有人也是说着这样坚定的话语，冲向了班公湖畔的最前线，一往无前。紧随这坚定声音传来的，是一阵阵孩童清脆的诵读声。

　　江成循声望去，念念正领着5个牧区孩子围坐在飘扬的红旗下，她脖子上那条哈达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手中拿着一块轻薄的平板。她正带着孩子们齐声朗诵诗歌，红旗下孩童的朗诵是世间最美的乐章。

　　“江叔，这是第5批支教老师带来的现代化教具。”卓玛抱着一块平板走向江成，她也是这一批参与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之一，她作出了当初在经幡下和念念一样的选择——回到生斯养斯的土地，并回报她。“村里还建设了全新的5G基站，云端课堂上，孩子们都可以实时观看最新的网课啦。”卓玛还沾着红墨水的手指向远处雪山，那里刚竖起崭新的信号塔，像白塔刺破云层。只不过这“白塔”不是喇嘛建的，而是援建技术人员与西部计划志愿者一起建造的。

　　看见山尽头

　　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春天了，久到最初老阿妈递给念念的哈达已经微微泛黄。

　　但念念的脖子却挂上了崭新的、珍珠色的哈达，这是她的学生送给她的。

　　念念早已摘下了红领巾，她的胸口却又有新的红旗、镰刀与锤头的徽章在闪闪发光，而这是永不褪色的红。

　　念念作为新一代西部计划大学生支教志愿者代表重返索松村。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她的步伐却仍像云朵般轻盈，因为她的心中有着无比光辉灿烂的理想。新落成的戍边纪念馆里，祁明的军装与陈祥的遗嘱字条静静陈列在展柜中。

　　“这是我的父亲们守护的春天，更是你我一起铸造的春天。”念念对参观的孩子们说。窗外，退役军人们正带着村民调试光伏板角度，他们的迷彩服与青稞田融成新绿。更远处的山路上，满载着藏药和羊毛制品的电商物流车，正沿着当年救援队开辟的道路驶向远方。

　　这是念念的父亲们守护的春天，更是西部计划志愿者一起铸造的春天。

　　江叔叔，不，现在应该是江老书记了。他站在最初的那棵高山榕下，静静看着远方海浪一般起伏的山峦。其实，他也是海边的孩子，他一开始也曾惧怕过那没有尽头的、比大海还要无边无际的茫茫大山。只是，如今的他，再次凝望起山的尽头，心中总是会回响起那一声声无比亲切的、熟悉的呼唤。此刻，那山的尽头，遥不可及，却又触手可及。

　　凝望着山的尽头，久违地，他听到了来自老友的呼唤。

　　“阿江，阿江，原谅我吧……无论多少次，我都还是那个班公湖畔，穿着绿色军装，扛着枪的一往无前的少年。”

　　也是同样的，无论多少次，他都会为这声遥远的，来自山尽头的呼唤热泪盈眶。

　　（全文完）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