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的夏天，常常骑上自行车，直奔七八里地外的姥爷家。

　　一路上杨树招手、蝉鸣夹道。燥热的夏风，被自行车一路破开，不知影踪。

　　到了姥爷家，家里没人，便去瓜田寻他。果然，穿着白色短袖汗衫，黑色长裤的姥爷立在田里，赶着嬉闹的麻雀。怨不得麻雀一茬又一茬地朝他扑来，只怪他瘦得跟电线杆似的，麻雀可不总是看错？他看见我来了，朝我摆手示意我到瓜棚下坐着。他转身跑回田里，摘下被碧绿瓜叶藏得严实的大西瓜，到河边洗净，才钻进瓜棚，拿刀劈开西瓜，将瓜心多的那一半塞到我手里。

　　我没有推让，接过西瓜和勺子立马开吃。因为我妈总说，你们吃比你姥爷自己吃还高兴。

　　吃完西瓜，姥爷见太影（皖北方言，指太阳）快到头顶了，嘱咐我待在瓜棚里别乱跑，太阳太毒了，仔细晒着。他捡起草帽，自己回去做饭去了。

　　姥爷那时还很健朗，几步便不见踪影。四下里寂静一片，我却不害怕，跑到瓜棚下的阴凉地里头，掏出口袋里的石子儿，翻石子玩。麻雀大约见我是生人，不肯再靠近，乐得我不用出去赶雀儿晒太阳。

　　不知过了多久，姥爷一手瓦罐、一手篮子的回来了。他将东西放在棚子边临时搭的桌上，领着我到沟边洗干净手，回来吃饭。瓦罐里是炖茄子。茄子如果不放油，又干又涩，所以我不大爱吃茄子。姥爷炖的却和以往我吃过的不一样，油汪汪的，看着就好吃。另一盘是青椒炒鸡蛋，还有一盆白米饭。

　　我盛了饭递给姥爷，他却不停往我碗里夹菜。茄子里加了肉，又肥又嫩却不腻，吃一口还想再吃一口。他将瘦肉全摞到我碗里，即使我夹给他，最后还是让我吃了。

　　还有一次也是这样，我妈买了肉去看他，吃完饭，碗里瘦肉却一块没动，两个人只夹肥肉吃。我妈自然是想把瘦肉留给她的爸爸吃。她问老头儿为什么不吃瘦肉？老头儿说留给小十（我的小名）吃。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看清楚当时姥爷的表情，即使那天我在家上学。

　　吃完午饭，姥爷又开了一个西瓜，说没烧汤，拿不下，西瓜当汤喝。我摸摸山丘一般的肚皮，真想说吃不下了，可是那鲜红的瓤、鲜甜的瓜，总想让我再多吃一点的目光，让我说不出吃不下的话。

　　过了几年，照样是盛夏，我依然骑着自行车去往姥爷家。我端出大盆，给姥爷洗衣服。他家的水井坏了，需要跨过一条沟到对岸邻居家打水。

　　我先打了一桶倒进盆里坐下洗衣服。姥爷见水桶空了，拎着桶去了对岸。我没在意，加了洗衣粉继续搓衣服。过一会儿，听见姥爷喊我，“小十，来拎水。”

　　我错愕地抬头，姥爷以前从不舍得我干重活，他怎么会喊我去拎水？我站起来，朝对岸走去，老头儿站在对岸下坡的半道上，垂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桶柄，水泼湿他的脚面。我心被什么捶了一下，姥爷老了，几个字毫无预兆地爬上我的心头。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力气早已还给岁月。

　　我接过水，往下走，脚步有些不稳，溅了几滴水花落到鞋面。

　　姥爷跟在我后面回了家，坐到门口凳子上，久久没有出声。

　　晾完衣服，我到锅屋做饭，先焖了米饭，又做了茄子烧肉和青椒炒鸡蛋，明明油给得足，肉菜都新鲜，却没了瓜棚里香甜的味道。

　　藏在树丛里的蝉突然叫了一声，似是提醒我，姥爷已经走了好几年。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