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竹子是在老家的南湖公园。

　　那时年纪小，我一路牵着姐姐的手，一边走一边仰着脑袋看头顶绿荫如云的植物。明明被两岸那大块大块的青绿色所震撼，却憋了好久不敢开口提出自己的疑惑。这样威严的绿色植物是我从未见过的，它们像是天神手里拿着高耸入云的兵器，驻扎在铁青的山门之中，庄重而不可接近。微风轻拂，摇晃的竹叶发出清脆的啸鸣声，仿佛竹林深处潜伏着一两头哈欠连天的兽物。不过，那一根根长得像甘蔗的绿竿竿我却是见过的，而且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家里平日晾晒衣服用的竹篙吗？在客家方言里，竹制晾衣杆通常被称为“竹篙”。好端端的竹篙不放在阳台做晒衣杆，摆这么多在这里干什么呢？我想了一路没想明白，越想越觉得暴殄天物，终于忍不住拉住姐姐，问了句：“为什么要把这么多竹篙插在这里呀？”身旁的大人们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连姐姐也在笑。“笑什么呀？”我真的不明白，谁有这么多衣服要晒呢？“这是竹子。竹子原本就生活在这里，不是人工插在地上的。你说的竹篙，就是竹子做的。”大人向我解释道。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上原来是先有竹子，后有竹篙。

　　后来我在小学画过一幅墨竹图。之所以画竹子，是因为当时以为竹子相对容易上手，只需要提着毛笔，一点一竖，顿出一截一截的竹节，再借着毛笔本身的笔尖勾画出竹叶的飘逸。重复多次，一片“瞻彼淇奥，绿竹猗猗”的景象便繁衍于纸面。

　　有一款纸巾的包装上印了清人郑板桥的咏竹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当时我倒不是钟情于诗，只是觉得那遒劲有力的字体格外好看，就把它裁剪下来，夹在书页。久之，也在无意中将此诗熟记于心。

　　往后我的世界越来越广阔，竹子的身影也越来越寻常。记得有一条马面裙，裙摆一晃就是满眼摇曳的刺绣竹叶；还有地铁上看见的帆布包，图案是憨态可掬的熊猫在吃竹子。也许正是因为习以为常，反倒让人忽略了竹子并非“寻常物”。提到竹子，紧接着便惯性地道出“高洁”“坚韧”“正直”几个词，念一遍就算是沾染了竹香，然后继续埋首于繁忙的事务中。

　　放假时回到老家，某天来了兴致，搜出纸墨，想要再复刻年少时画过的墨竹图，却发现居然再画不出当年那些清雅自在的竹枝竹叶。我有些受挫，在小学时代自认为最容易画好的竹子，居然难倒了成年后的自己。为放松心情，晚间步出门外，不觉又走到了南湖公园。

　　一晃多年过去，南湖公园已不是往昔模样。门口的石雕已经拆了，游乐场的设施也换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始终屹立在道路两旁的竹子。尤其是台风天刚过，路上偶尔能见到三两棵被风刮歪的树。但这片竹林，依然傲岸地挺立在眼前。散步和夜跑的人不时从身旁经过，谈论的话题总是关乎工作和生活。我总觉得他们的声音与潇潇竹叶声融合在了一起，或许他们也是一种行走于人间的竹子，无论经历何种风雨，总能顽强地扎根生存，始终乐观地屹立。再看这片竹林，已没有年幼时印象中的高不可近，只觉得它们也是一群安居于此地的父老乡亲。

　　回家后，再提起笔墨，已不执着于再画出墨竹图，而是临摹了柳公权的字，挥毫运笔，恍惚间竟觉得笔下的一撇一捺仿佛竹叶。力道如风，深一笔，浅一笔，则吹得竹叶碰撞得重一些、轻一些。我攥紧笔，感到竹子终于生长在我的真实生活里。纸面是我的土壤，我种下字，它们将会拔节成一棵棵青翠的竹子。

　　如今我可以回答小时候的自己，竹子是生长出来的植物。它可以从大地上抽芽生发，也可以从心底破土而出。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