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在家的最后一天，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我突然心血来潮，想看一场晴朗的落日。这栋居民楼有19层高，乘电梯就可以上屋顶的平台，上面视野开阔，可以一眼望到西边的小山。已经快是寒露时节，天色暗得快了很多，落日更是迅速，我只赶到一个末尾。大概20秒时间，山边就只剩化开的暮色和弥散的霞光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舍不得那片被橙红色浸染的天空与土地，用手机拍了又拍，才下楼回家。

　　假期结束已经过去一段时间，我想起那些照片，点开相册一张张翻过去。傍晚的天色仍然是亮的，道路上还没有开灯，从19楼收进镜头里的竟是一半的家乡：广场、小学、医院、中学……这张照片里，竟然包括着我前18年几乎所有的轨迹！十几年过去，这几栋19层的小区房依然是这一小片土地上最高的建筑，近年来新建的高层居民楼都在江边，像一个个笔挺的士兵一样伫立在县城的边缘。

　　我拍的照片就到江边为止，往右看去，是我们曾经住过的小矮房，5层楼高；往左边看，是县城中心的大路，路被郁郁葱葱的树遮去大半；沿着路往上看，是建着粉色楼房的小学；再往上，是灰色楼房的医院；再往上，是蓝色楼房的初中；跨过那条大路，就是建着黄色楼房的高中。这一段路是直的，算下来大概不超过800米，18年间，我就在这条不到一公里的路上来来回回，留下无数脚印与车辙，见过不知多少的落日余晖。

　　我忽然意识到家乡是一个极小的县城，江水沿着县城边缘流过，和周围的小山共同围抱着这座我生长的城市。从屋顶望下去，大多数居民楼都是七八层楼高，更多的是那些未被开发的土地，以及鳞次栉比的自建房。大概是因为统一规划，许多房屋都被安上了红色的棚顶，墙面也被刷成白色，一眼看过去，整个城市显得如此和谐。一座座相似而不同的房子沿着那条中心大路不断延伸，直到目之所及的尽头，江的对岸仍然有人家，一阵阵炊烟随风而上。

　　大路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叫作工农兵大道，它曾是县城里最宽阔的马路。在我小学的时候，要去路的对面上补习班，路上的车子来来往往，我好像永远找不到一个合适的间隙穿过它。过马路时我一定要紧紧抓住奶奶的手，心里少不了紧张和慌乱。其实那条路一共不过4条车道，左右各两条，车子也并不多，行人大部分时候甚至不需要等待就可以通过。我早已不再害怕过这条马路，只是过马路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抓住奶奶的手，她年纪大了，走路就像小时候的我那样慢。人长大和变老是同源不同理的两条道路，长大后，许多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都变得近在咫尺，曾经觉得宽阔的马路成了能飞快跨越的小街，曾经感到无际的家乡也只用几张照片就能容纳。

　　这条大路在江边的尽头左拐，与另一条路汇合，顺着江水北上，通往新建的火车站。火车站是前些年修高铁线的时候翻新的，面积不大，车站里却很开阔。奶奶总和我说，这个县城虽然小，交通却很方便，是一个好地方。想来也对，国道从附近的山丘脚下穿过，火车站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建好，江水顺流而下汇入长江，连本属于地级市的飞机场也因为各种原因坐落在县城辖区内。爷爷奶奶本是相邻省份的人，困难时期故土缺少粮食，这才一路南下，翻山越岭来到如今的县城。他们在山林中务工，在乡土上劳作，勤恳一生走到我出生的这个县城，奶奶说，这个县城是他们的出路。

　　长大后，我与这座新建的火车站变得熟络起来。原本遥远的地方都变得触手可及，只要坐上一趟列车，我就能抵达无数个素未谋面的角落。我坐着火车路过许多地方，火车穿过一条条隧道，绵延小山上的植被换了又换，直到小山消失，变成一望无际的平原和拔地而起的摩天大厦。我一次次坐上火车离开这个小小的县城，奶奶总告诉我，要去找到自己的出路。

　　火车是不会在每站都停下来的，尤其是小站点。所以我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每当火车快速经过一个站台的时候，我总会睁大眼睛，试图捕捉这个站点的名字。可惜车子开得太快了，我常常来不及看清悬在中间的站牌，只有在打开手机地图的时候才能看到自己已经身处何方。在家乡的站台上等车时，偶尔也会有呼啸而过的火车，轰鸣声盖过了广播，向整个候车厅的人宣告着它的来临。在某个离家的日子里，我突然很好奇，如果我坐上那趟匆匆而过的火车，是否有机会看清自己的家乡。家乡从没成为过我的途经点，我从那里离开，又返回那座小小县城，踏上那条中心的大路，如此反复数个春秋。

　　高中的最后一年，老师让我们所有人写下自己的志愿，贴在教室后面那块斑驳的黑板上面。大家选择的纸张尺寸各不相同，杂乱而平整地挤在一起，就像是一场含蓄的少年告白。我和同学们在黑板上贴上属于我们的理想，再仔细阅读整间教室的期望。一行行笔迹用力地写下一座座广阔的都市，一道道年轻的目光汇聚在一个个美好的未来中。有同学开玩笑说，我们这个县城又有火车站又有机场，正好方便人往外走，去更大更远的地方。那时大家都在笑，互相喊着，要去远方，远方会有更好的出路。

　　于是我顺着县城中心的大路往上，经过小学、初中、高中，左拐汇入其他道路，沿着江水北上，直到火车站，去到很远的地方，找一个属于我的出路。当年的少年们都如愿以偿地去到远方，也许在某一个天气很好的傍晚，他们抬头看见那场不知见过多少次的落日余晖，会突然想到，小时候想了那么多次要去远方，其实都是在告诉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家乡。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