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坐在阳台看书，正看到袁鹰的《井冈翠竹》，文中写道：天下竹子数不清，井冈山竹子头一名。而我对竹最深的印象，来自外公。秋来谷熟，我想，这时候就到外公编竹篾的日子了。

　　外公住在井冈山一个名字很美的地方，荷花乡。他是客家人，住的房子还是土屋，住处前临山溪，背靠竹林。首夏时节，莲随风举；竹海翻涌，蔚为壮观。

　　后山的毛竹又抽新梢的时候，外公就会把柴刀系在腰间，往山林子里走。他总是天蒙蒙亮就要进山，等到了地方，晨露还凝在竹叶的青尖上，他的手指叩过竹节，便选定了竹子。仰头，眯着眼看向竹子最高处，低头，从腰间抽出柴刀。刀声轻响，枝丫上的山雀被惊动，扑棱棱飞走了。新竹的清香气顺着晨风漫出来，太阳刚冒头时，外公就拖着一捆竹子，轻快地从山野小路走下来。

　　外公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土墙外挂着剖竹的篾刀，刀柄上结着几十年磨出来的油光，檐下摊着一块条状的磨刀石，中间已经凹下去了。外婆去世得早，她还在世时常给外公磨篾刀。堂屋的墙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半干的竹条。等谷子收了，这些家伙事就要一一派上用场。

　　我小时候尤爱看剖竹，总是端坐在小竹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公剖竹编竹。

　　外公的手臂黝黑有劲儿，右手指节上结着厚厚的老茧。他劈竹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刀口咬住竹节，手腕微微用力，“啪”的一声，毛竹就顺着纹理齐齐裂开。双手抓着竹子分开的两边，往地上一摔，两手一扯，竹子发出一声脆响，竹身飞溅出的碎末在阳光下星星点点闪烁。外公把大竹一条条剖开后便要换上篾刀，青白两色的竹条在他指间翻飞，“嘶嘶”的，像弹着一首没有谱子的乡间小调。竹青削出来做成竹篾，薄得能透光，边缘滑溜溜的。

　　竹篾有薄有厚，在外公手上能变成很多东西。厨房里的竹篮、竹筲箕、竹漏勺，屋里的竹床、竹椅、竹凳，抓鱼的鱼篓编得疏，抓泥鳅、小河鱼的鱼篓就编得密。妈妈说，在她小时候，外公就是用这门手艺养活了家里十几口人。

　　外公总是掇一条矮凳，坐在靠近大门的位置编竹器，一挑一压，竹篾跟着他的动作上下舞动。有时候编累了，他就用凳子压着没编完的竹篾，坐在门槛上，撕下一页日历纸裹住烟丝，划根火柴点着。这时，外公会跟我讲毛竹的故事。在他的故事里，红军战士们用毛竹削出竹剑、竹刀，同敌人英勇战斗。讲到动情处，他还两指并拢，比划着刺杀动作。他说，以后他去世了，也会在坟前种上一株毛竹。我问他，是不是这样就能和红军一起战斗了？外公笑了笑，把烟摁灭，又继续编竹篾去了。

　　我暑假爱去外公家玩，有一回我跟他说：“学校来了一个支教的老师，教我们唱歌，带我们玩游戏，但是他马上就要走了，我能不能送他一个外公编的凳子？”

　　外公听罢，烟也不抽了，笑得直咳嗽，说：“送个竹凳子像什么话，我下午给你做个笔筒送给老师吧。”

　　我连连点头。

　　饭后，我睡在老屋后间的竹床上，外公在厅里编竹器。南方的天似乎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广，山风吹过，窗外的翠竹簌簌作响，竹叶细长的影子漂在地面，我就在清风竹影里沉沉睡去。外公把我摇醒时已不知是何时。

　　“你看，笔筒。”外公手里拿着一个竹节做的白中带黄的笔筒，在我眼前晃着。

　　笔筒矮矮胖胖的，靠近开口处削得薄些，筒身上的纹理清晰可见，闻上去略微带着竹子的清香，摸起来光滑细腻。

　　“等吃完晚饭，我们去大队部找书记，请他刻上几个字怎么样？”

　　我“腾”地坐起来，连连说好。

　　老书记和外公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党员，据说两人还一同请缨去抗洪，可因为年纪大被劝下来了，他们总是自愿掏钱雇挖机修田里的水渠，两人交情愈发深厚。到大队部，我们找到老书记，请他刻了字。筒身上刻着“未出土时先有节，纵凌云处也虚心”两句。

　　把笔筒送给支教老师时，他连声谢我，说这是他来井冈山后，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他还问我笔筒是谁给做的，又是谁刻的字。我向他一一说明，老师让我给外公他们带一句话：“手艺好，文化高。”我又把这话给外公和老书记说了，他们不动声色，却一人一支烟抽起来，满脸餍足。

　　再后来，日子一天天变好了，外公也不再需要编竹器补贴家用了。外公是老了，可他不肯闲着，他还是上山、砍竹，又做起建房用的砖架，编竹畚箕。家里建新房用的砖架和畚箕，都是外公做的。动土那天一早，外公踏着晨光，挑着这些物件来到家里，妈妈心疼他，眼里挂着泪，一边帮他卸下来一边埋怨他：“20多里路，就这么走过来……”外公边脱上衣边说着没事，可他的外套都被汗浸湿了，那双军绿色的解放鞋上黏着黄土。吃过晚饭，外公执意要回去，说家里鸭子等着喂。我和妈妈拗不过他，送他到路口。外公的背影越来越小，黄昏的太阳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如今，老屋的土墙斑驳脱落，挂着的篾刀早已不见踪迹，磨刀石上也覆满青苔。井冈山的竹海依旧年年翻涌，可我的外公啊，他沉睡在这满山的毛竹间整整10年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