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僧人惠洪《冷斋夜话》里说:荆公(王安石)尝访一高士,不遇,题其壁曰:“墙角数枝梅,凌寒特地(一作‘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惠洪没有说明王安石这首诗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只是模糊地说是写在一个高士的墙壁上。如今某些人为了论证王安石像梅花一样的不屈精神,或者为了方便教孩子们的时候总结中心思想,就给他添上了时代背景。

  有人说:这是在熙宁九年(1076),王安石辞去宰相职务后,在江宁闲居时写的。此时,新法在保守派反对中濒临崩解,王安石的爱子王雱英年早逝,变法理想与血脉传承的双重破灭,将他推入“内无子嗣,外弃于君”的绝境。此时的他,从庙堂之高坠入江湖之远,恰似笔下那株“墙角梅”,处在了边缘境地。“凌寒”暗指新旧党争的凛冽,他创设的新法被废,梅花也是被大雪覆盖,就算这样,也要向外界传递香气,凸显像梅花一样孤傲高洁的品质。

  有人说:这是在嘉祐六年(1061),时年40岁的王安石处于人生转折期,他自庆历二年(1042)进士及第后,辗转鄞县、舒州等地任职,积累了丰富的地方治理经验。面对积贫积弱的北宋王朝,这位胸怀“变风俗,立法度”宏愿的改革家,在汴京深巷的一隅,凝视着寒冬中绽放的梅花,将毕生的政治理想与人格追求凝铸于短短20字间云云。

  这些,都不过是猜测揣度乃至捏造史实罢了。

  王安石被世人送了一个“拗相公”的绰号,他的“拗”反映在施政上,就是另起一套,大搞变法革新。他声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认准的道理八匹马也拉不回。他写诗作文常常大作翻案文章,和古人拧着来,以达到标新立异、别开生面的效果。杜牧《题乌江亭》咏项羽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王安石也写了一首《乌江亭》:“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沈佺期《王昭君》说:“薄命由骄虏,无情是画师。”崔国辅《王昭君》云:“何时得见汉朝使,为妾传书斩画师。”王安石《明妃曲》却说:“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未曾有。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他的见解不见得高妙,但总是独持己见,不肯苟同,因此分外夺人眼球。这首《梅花》也是他对古人诗句的翻改,南朝苏子卿《梅花》诗云:“庭前一树梅,寒多未觉开。只言花似雪,不悟有香来。”两者是不是很像呢?

  在从前,王安石的变法几乎受到一边倒的批评。当时的人认为他“变乱典常,徵敛财利,识者危之”,连他的弟弟都反对他。苏洵在《辨奸论》中通过他“不近人情”的行为,断定他是大奸大恶之人,预言他将成为天下大患。政敌司马光说他“不达政体,专用私见,变乱旧章,误先帝任使”。南宋官方甚至将北宋灭亡归咎于他“乱祖宗法度”。

  可是,政治家都是复杂的,是非功过很难评判。王安石生活节俭、仁心待人,如助卖身女子还债、劝儿媳改嫁等。南宋朱熹虽反对他的学术,但也承认他“廉洁高尚,无丝毫贪腐之迹”。黄庭坚认为他“视富贵如浮云,不溺于财利酒色”,称得上“一世之伟人”。梁启超甚至称赞“其德量汪然若千顷之陂,其气节岳然若万仞之壁,其学术集九流之粹,其文章起八代之衰,其所施之事功,适应于时代之要求而救其弊”,“若乃于三代下求完人,唯公足以当之矣”。

  王安石是孤独的,很少有人能理解他的心怀。他喜欢梅花,从梅花的寓意中寄托自我精神。梅花不与百花在温暖的春日争艳,却在寒冷中傲视冰雪,坚韧而孤高。它不被世俗的尘嚣污染,保持着内心的纯净,显得倔强甚至执拗,不正像王安石的品格吗?他写了20多首咏梅诗,咏过红梅、江梅、千叶梅等。他博闻强记,写了很多集句诗,其中就有一首集句《梅花》:“白玉堂前一树梅,为谁零落为谁开。惟有春风最相惜,一年一度一归来。”四句诗虽然都出自前人之手,但经他重新剪裁后,诗意流畅自然,宛如天成,尽显雅逸的情怀。秦观曾骄傲地对人说,自己有一首《梅花》诗,苏东坡写了和诗,王荆公还写在了自己的扇子上。有人看到了王安石扇子上写的,是“月落参横画角哀,暗香消尽令人老”两句。

  回头再说这首《梅花》小诗,它玲珑可爱,堪称王安石最脍炙人口的咏梅之作。它不仅写了梅花的“容”,更写了梅花的“德”。梅花在寒冷的冬末春初开放,常会和冰雪作伴,这种冷艳孤绝,可看作它的美德之一。前人总是把梅花和雪来比较,如卢梅坡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花的香不同于别的花香那样馥郁浓烈,它淡雅、清幽,是冷香、幽香、暗香。除了玉骨冰姿的仪容,这馨香是梅花另一种更出众的德。

  王安石把苏子卿的梅花变了。苏子卿的梅花在“庭前”,王安石的梅花在“墙角”。苏子卿的梅花因为寒冷而“未觉开”,韵味平淡,缺乏个性。王安石的梅花“凌寒独自开”,是个性鲜明、傲骨铮铮的花中君子。苏子卿说,只说这是雪呢,没想到有暗香飘来。王安石的梅花则让人远远地就知道那不是雪,因为飘来的暗香已为自己亮明了身份。两首诗内容看着像双胞胎,却个性迥异,风采各具。

  诗人吟咏后的对象,不再是纯客观存在、无所寄托的那个东西,而都变成了主观精神投射后的事物,换言之其实都是写的“我”。王安石穷其一生都在坚持自我,执拗的要“变”,这首《梅花》可以看作他“变”的缩影。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