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80年代的风里总裹着煤渣味,大峰矿的初中毕业照刚塞进相框,我就被命运推上了去石炭井的路。

  那时大峰矿的学校只能上到初中,要读职高,就得往30里外的石炭井跑。父亲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烟卷抽得比矿上的烟囱还勤——他这辈子最怵的就是让我住校,说集体宿舍里“野小子太多,怕学坏”。于是那个夏天,父亲带着两斤麻花,3次往返于颠簸的卡车之间,把石炭井的山东同乡访了个遍。最后,他把我领到“工人新村”那排窑洞前,红砖墙被煤烟熏得发黑,屋脊像个弯腰的老人。“这是徐伯母家。”父亲拍着我的后背,“以后就当自己家。”我这一“当”就是两年多。

  徐伯母家的故事,像本被水泡过的旧书,字里行间都是涩味。徐伯父在矿难里走的那年,5个孩子最大的刚够着灶台,最小的“小财”还在襁褓里。井下的爆炸声掀翻了矿井,也掀翻了这个家。矿上给的抚恤金刚够买玉米面,直到大儿子接过父亲的矿灯下井,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才算勉强支棱起来。等我住进时,徐家的儿女们像蒲公英种子般散了,只剩徐伯母带着6岁的小财守着窑洞,土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仿佛还留着一家人的温度。

  我住的那间屋,20瓦的灯泡像只瞌睡的萤火虫,光线下看课本,字都带着毛边。缝纫机占了半壁江山,土火炕占了另一半,徐伯母、小财和我挤在这方天地里。每晚被烟煤烧得滚烫的炕席熨帖着后背,倒比学校的硬板床舒服。只是写完作业后,手指总忍不住抠土墙掉下来的土渣,数着墙上的裂纹想家。徐伯母眼尖,总端着针线笸箩凑过来,枯瘦的手裹住我的手:“想家啦?”她讲徐伯父年轻时总往家捎山东的大枣,讲着讲着,眼泪就慢慢滑下来,砸在我手背上,冰凉的。

  为了打发寂寞,我成了家里的“说书先生”。后屋不知谁扔了本王朔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我就捧着书,在昏黄的灯光下念。徐伯母纳鞋底的线停在半空,小财的手指在炕席缝里抠来抠去,两人谁也没听懂书里的爱恨情仇,却总等我念到“后来呢”才肯睡。有次念到男女主角分手,小财突然问:“他们为啥不一起睡炕?”徐伯母笑着拍他的屁股:“傻小子,城里人的炕,在心里呢。”

  那时的日子过得像台老座钟,慢却有章法。早上揣着咸菜去学校,中午在推平的操场上跑圈,傍晚踩着矿渣路回窑洞。学校食堂的大白菜烩粉条,寡淡得能照见人影,偶尔飘来块肥肉,窗口能挤碎搪瓷碗。我和同学抢着扒拉那点油星,久而久之见啥都馋。

  最丢人的是偷吃土豆片那回。徐伯母炒的土豆片裹着花椒面,晚上摆在炕边的小桌上,油星在灯光下闪。我假装起夜,眼睛却粘在盘子上,转了三圈还是没忍住,捏起一片塞进嘴里。第二天看见空盘子,我脸烫得能烙饼。出于内疚,我抢着要洗徐伯母的棉衣。结果把大洗衣盆端到院里,才发现自己连半盆肥皂水都拎不动,最后晾在绳上的衣服,比没洗前还多了层泡沫痂。徐伯母瞅着那些硬邦邦的棉衣,没骂我,只说:“下次搓不动就喊我,你那点力气,还没小财搬煤块的劲大。”

  冬天的窑洞像口冰窖,徐伯母每天天不亮就去劈柴。她裹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斧头抡得比男人还稳,木柴在她手下“咔嚓”作响,溅起的木屑像雪花。烧炕时她总往炉膛里塞块湿煤,说这样“热乎得久”。直到某天半夜,我被两声巨响惊醒——土炕中间塌了个坑,烟灰像蘑菇云似的涌上来。小财裹着棉被缩在墙角,睫毛上挂着土粒,哭得直抽噎。徐伯母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没事,明儿我找泥来糊上。”后来才知道,她的手掌早被煤块磨出了厚茧,肩膀被煤筐勒出的红印子常年不消。

  春天她在院里刨地种豆角,夏天担着两桶井水健步如飞,秋天把白菜码得整整齐齐,冬天坐在缝纫机前踩出哒哒的声响。那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衫,永远带着皂角的清香。如今徐伯母住上了楼房,90岁的人了,还能踩着小板凳擦窗户。去年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当年念的那本‘一半火一半水’,我后来听广播里说了,不就是过日子嘛,有甜有苦才熬得下去。”

  石炭井的窑洞早拆了,矿渣路变成了柏油路,但我总想起那个20瓦的灯泡下,徐伯母纳鞋底的影子、小财啃土豆的憨样,还有土炕上那片带着煤烟味的温暖。那些日子像块被岁月磨亮的煤,黑黢黢的,却在记忆里,一直发着光。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