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者,出入之所由,开阖之所系。《易经》有云:“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开一关之间,天地之道存焉,人事之情见矣。我家的门,木质的,不厚,却承载了太多成长的印记——摔门时的愤怒,推门而入的温暖,以及那些欲言又止的牵挂。
初中的时候,我的脾气是极坏的,像个暴躁的小兽,一有不顺心,便“砰”地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将世界隔绝在外。门外的父亲,想必是只有叹息,不知如何是好。那扇薄薄的门板,竟成了我与外界对抗的武器。其实相比武器,它更像一面镜子,照见我的任性与父亲的无奈。我那时只觉得,他完全不理解我。而我又何曾理解过他?
父亲是个不善言辞、行动大于言语的人。我的语文成绩很好,但很偏科,每每将分数发给他,心里暗暗期待几句夸奖,他却总是皱着眉头说:“不要只看语文,数学也要补补。”这话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闷闷的。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回话变了样,“真棒”“下次继续加油”“优秀”之类的话渐渐多了起来。我这才发觉,原来在我成长的同时,父亲也在学着如何做一个父亲。
寒假里我熬夜,日日睡到中午才起。家里静悄悄的,电饭煲“滴”的一声宣告午饭已经煮好。我习以为常,从未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那天姑姑来访,站在厨房里摆弄父亲新买的电饭煲,手足无措地向我求助,我才蓦然惊觉——原来我连家里的电饭煲都不会用。姑姑的一句“放假这么久,你在家没煮过饭吗?”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打着我。
我这才看见,自己活在一片怎样的爱里。父亲从不曾要求我做什么家务,由着我睡懒觉,甚至摔门而去。他们的爱如此安静,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常常被我忽略。
朋友说我天生就会爱人,我想这不过是生长在爱里的人自然会做的事。爱是一种习惯,一种从家庭里潜移默化而来的本能。父亲或许不懂什么教育理论,但他们给了我足够的自由与包容,让我在跌撞中学会了如何去爱。
记得有一次,我又摔了门,躲在房间里生闷气。过了许久,肚子饿了,却又拉不下面子出去。忽然听见门缝底下有窸窣作响,低头一看,是一包饼干被缓缓推了进来。门外脚步声轻轻远去,我的眼泪却一下子涌了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上大学离家那天,父亲帮我搬行李。他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两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挥了挥手:“去吧。”我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阳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了。放假回家,我教他怎么看家里的监控,却发现他的搜索记录:如何更好地与孩子沟通。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原来他一直在默默学习如何做一个更好的父亲。
家里的电饭煲,我现在会用了。偶尔也会早起,给父亲煮一锅粥。看着米粒在水中翻滚,渐渐变得绵软,我想,爱大概也是这样,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火候恰到好处。
门里门外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有的门摔上后再难打开,有的门轻轻一推,里面永远是温暖的灯光。我很庆幸,我的家属于后者。
我终于懂得,爱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而是电饭煲里准时煮好的饭,是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饼干,是电话那头永远担忧钱不够用的询问。这些细微处的关怀,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有力量。
如今我也学会了如何去爱,这大概就是父亲给我的最好礼物。他用包容教会我包容,用理解教会我理解,用不动声色的爱教会我去爱这个世界。
门里门外,爱永远畅通无阻。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