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最后一个晚上,曾祖母离开了我们。

  我的曾祖母,头发花白,瘦小的身材裹着一件深蓝色棉袄,总是拄着拐挪动小脚。她拉扯大了三代人,偏偏在一年里最热闹的夜晚,悄悄安静了下来。

  吃过年夜饭,祭拜了先祖,屋外的爆竹声此起彼伏,炸开的火星映亮了雪夜,邻家的欢笑声顺着门缝飘进来。我在堂屋盯着电视屏幕,年幼的表弟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哥哥,太奶奶从炕上摔下来了,我拉不起来。”他把看见的场景告诉了家里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懵懂。

  表弟被祖父哄睡了。他那时的年纪,根本不懂耄耋之年的老人摔下炕的后果。表弟曾经告诉我,有一天早晨梦见自己翻身,然后就从炕沿儿上掉了下去,他迷迷瞪瞪站起来揉了揉屁股,就爬回去贴着墙睡了。他以为太奶奶也会这样,于是安心入梦。

  我们把曾祖母扶回炕上,仔细掖好被子。她衣衫整齐,头上还戴着那顶灰色棉帽——从我记事起,每个冬天这顶帽子都没离开过她的头。我看着她安详却毫无气息的脸,脑子像被冻住一般空白,又突然涌进无数碎片:她抱我时颤抖的胳膊,纳鞋垫时眯起的眼睛,被我脑袋撞掉牙后捂嘴的模样。我想喊一声“太奶奶”,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屋外,雪花落到地上,发出细碎无力的声响,像她走路时脚踩在地上那样虚弱。

  死亡原来如此安静。

  曾祖母为这个家耗尽了一生。在吃不饱饭的年月,瘦弱的她凭着一股韧劲操持家务,相夫教子,供祖母读完书,又帮着拉扯大父亲,再尽心呵护我和表弟。虽然表弟与她只相处了5年——她生命的最后5年,却是最黏她的。隔代亲,一代胜过一代,隔了两代,亲上加亲。

  小时候,我总坐在她怀里听故事:她和曾祖父迁居于此的缘由,她最爱的《西游记》里三打白骨精的桥段……有几次听到趣处,我一高兴,猛地仰头大笑,曾祖母没有防备,我给了她那颗本就松动的牙齿致命一击。我不记得碰掉了她几颗牙,后来每次扑进她怀里,她都会抢先用手捂住嘴,然后瞪大眼睛,苍老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像打赢了一场胜仗。

  上小学后,我个子蹿高,体重也涨了,曾祖母却越发瘦小。我叮嘱她:“刮大风时别出门,我怕风把你吹走,再也找不回来。”她总是认真地点头答应。也是从那时起,她再也抱不动我了,即便她试过好几次。记得一个傍晚,我放学回家,看见她坐在偏房门口,背靠着墙,脸上的皱纹里盛满了橘红色的霞光。我大喊着扑过去,她用手卸下我的书包,拉着我进屋说:“来,看看我的重孙长大了没有。”说着把书包搁在炕上,撸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屈腿伸出手臂环住我的腰,一使劲,脸上的肉都在颤,却终究没能把我抱起。那一刻,我也瞪大眼睛,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曾祖母说过:“看人老没老,先看牙。牙掉了就是老了,‘老掉牙’就是这么来的。”她还说:“牙掉光了说话像刮风,喝水像下雨,连刚出锅的热馒头都咬不细,活成那样,好吃好喝摆在眼前,只享了眼福,饱不了口福,没意思。”当时的我听完这番话后,总是自责自己撞掉了她的牙齿,让她没有办法吃饱肚子,折了寿命。

  弥留之际,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像还有许多故事没来得及讲。大口大口的粗气从她喉咙里涌出,她用尽一生的力气跟我们诉说,我凑上去听,可是她的声音我一直没有听清。也是那天晚上,我才看清,她嘴里还剩4颗牙。按照我小时候的想法,她本该再活4年才是。或许是倔强的她,早就受够了那种“没意思”的活法,想留住最后的尊严,不愿等牙齿掉光再撒手人寰。

  悲痛之余我又很庆幸,曾祖母离世时,儿孙们都在身边。我们陪着她度过了生命里最后一个冬天。在那个热闹的夜晚,悲痛之刃以最快的时间,穿过最短的距离,刺进每个人的心里。剧痛的突袭虽然比旷日持久的担忧来得更猛烈,更彻底,但也让人更安心。

  最后的那个晚上,电视里播放着春节晚会,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有人打牌,大家都在辞旧迎新,忙着庆祝新年的到来。最后的那个晚上,村里家家户户的灯都亮着。我的一盏,从此熄灭。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