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大得骇人,夜黑得深寂。我生平第一次,如此迫切地盼望雨停。
我本是爱雨的。南方的雨,总在夜里悄然而至,蒙蒙的,细细的,润物无声。门前有一大片竹林,雨声簌簌,像一首不用刻意去听的安眠曲。那时总天真地想,雨若再下大些、久些,农人便能晚些起床,孩子也多一个玩水的理由。如今才明白,雨从不会延迟生活的开始,一切依旧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我在夏天的雨夜出生,母亲给我取的名字里便带有一个“雨”字,每逢有人问起,总答“下雨的雨”,纯粹而澄澈。雨是天地间的馈赠,细细的雨丝仿佛能抚平大地的皱纹,洗去人们的疲惫。雨来了,大家便歇一歇,打打牌,摆摆“龙门阵”。
但是这雨最好不要下得太大,也不要下得太久,否则每个人都不会太高兴,庄稼人不高兴的是雨涝会影响玉米收成,地里半年的辛苦全白费了,到时候找谁说理去?况且还要担心孩子怎么去上学读书哩。而我埋怨的是这雨会让我上学路上打湿鞋子和裤脚,到学校约莫要走半小时的土路。家里买的伞太小了,要避免雨淋到一个我还有一个书包,只能说堪够。走到学校,常常书包会湿一半。
那个下午,天阴得压抑。爷爷奶奶刚把晒着的玉米收进仓,雷声便追着雨点轰然而至——下得正是时候。若早一刻,打湿了粮食,又有得忙了。但这雨不同往日,大得像是要把整片天幕都倾倒下来。风呼呼地刮,我们忙着关窗门。猫早缩进角落,半眯着眼,全神贯注,倒比平日更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守卫。雷声震得地动山摇,半边天烧成骇人的红色,倏忽即逝,却把恐惧深深烙进心里。
山区地方,暴雨常会伴随着停电,第一声轰隆隆的雷声响起,电突然就熄灭了。不怕,我们已经习惯了,爷爷不慌不忙地去抽屉里找煤油灯和蜡烛出来。这煤油灯可是一个老物件,听老一辈说是二三十年前的了,比这一辈的任何一个子孙都要大。积年累月的使用让瓶身早已挂上一层斑驳的油泥,散发出腐朽而熟悉的气味。如今这样的老物件,却再也寻不着了。
一户青阶瓦房装载了我近10年的春夏秋冬。这里每家每户的房屋构造都相似,一群工匠建周围几户人家是常有的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里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平和。门前的一大片竹林,砍了又生,生了又砍,生生不息,在我出生之前,在我祖辈出生时,它就已经在那里了,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就长在那里的,又是被谁留住了那一大片,但是,它就在那里。秋天,竹笋一茬茬冒出来,人们便去掰来卖,讲究也多,过老的不要,过大的也不要,剩下来的就晒成笋干,留到春节。
此时房屋后面的水沟早已承受不住滚滚大雨的汹涌,爷爷奶奶拿起蜡烛就要出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我和妹妹扯着他们的衣服亦步亦趋。哪敢让他们两个自己去哩,门一开,刚刚还有所顾忌的雨,不管不顾就随着打开的门涌了上来。我们谁也不怕,披着蓑衣挺着大雨出去了,雷声在耳边轰鸣,风刮得脸生疼。我和妹妹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下了几个小时的雨、一声比一声高的雷声,到这时还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现在早已经记不清谁说的,你保护爷爷,我保护奶奶,这是我俩的任务——手拉着手看着爷爷奶奶。那童言在风雨里是那么微弱,但是又显得如此郑重。
到了泥水沟,一看就糟了,这老天爷下的雨把水沟冲垮了。这里平时只流出一股股清水,现在却大口大口涌出狂躁的水,击打着用泥土修砌的水沟。爷爷去旁边拾起几块石头,把石头和泥土粘起来去堵住那几个大豁口,奶奶也去帮忙,我和妹妹站在旁边帮着照亮。忙活了好久,终于将水沟破处堵住了,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煤油灯发出的昏暗暖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极长,4个人影印在墙壁上相互依偎。爷爷坐在灶火前生火,山上拾的杉木一点就燃起,发出噼啪响声,不久屋子里有了暖意,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灶火上煮着素面,水剧烈翻滚那刻投入一大把挂面,四五分钟后捞起放入猪油汤里,两个大碗,两个小碗,再依次放入盐、酱油、葱花,麻油是精髓,两滴进去香味就出来了。奶奶十分喜欢这样煮面,我后来也学会了,不过总不是奶奶煮的味道。
吃完饭后我们被奶奶赶回房间睡觉,可谁也睡不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雨依旧在下,已有停势,是南方乡村温柔的雨,淅淅沥沥,落向门前的竹林,飘向片片竹叶,浸润着每一个疲惫的灵魂。不一会儿,听见旁边的门开了又关上,此时,雨落小了,倦意袭来,人们都进入梦乡,那天的梦里或许还飘着那面条香。
多年后,我还时常想起那个雨夜,不再是被洪水支配的恐惧,而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听雨的安逸和宁静,听无声绵绵的蒙蒙细雨,亦听声声入心的滂沱大雨,于我而言是一场被雨勾起的乡愁。那些或喜或悲的眼泪也流向雨,除了它,没有谁知道。从现在回望从前,雨声在耳畔,挡住了一切,留住了那句“我保护爷爷,你保护奶奶”的童言。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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