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列车窗边,你是想象着远方未知的风景,还是深情地凝视着这片眷恋已久的土地?不知什么时候起,我惯于挑一个靠窗的座位,在漫长的旅途中静默地看窗外的风景。那是一幅流动的画卷,是一场无声的电影,而我是忠实的观众,不厌其烦地在心里描摹明暗交替间掠过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

  自打漂泊在外,归乡的脚步总是在夜色中匆匆,因而那凌晨时分列车穿越乡间的光景,最是让人沉醉。深邃的天幕下,未完工的桥墩、盘旋的公路、成片的厂房、挂着封顶大吉条幅的楼栋一闪而过,村庄安详地散落在群山的怀抱之中。列车呼啸着驶入隧道,这些景象骤然消逝,窗上倒映出人们一张张疲惫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熹微的晨光照进来了。云层像雪融化之后的泥泞,灰白交杂。沉睡的大山有了一丝生命,像用灰炭涂抹,轮廓线条硬朗又流畅。那些城郊的塔吊和高楼在视野后方远去了,只剩下树木灰扑扑的,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池塘静静地映出树的倒影,白鹭仓皇地掠向后方。村庄亮堂起来了,燃尽的爆竹汇聚成蜿蜒的红河,在乡间道路上流淌。

  列车向前飞驰,一面车窗雾蒙蒙的,另一面金灿灿的。不知什么时候,田埂也清晰起来。广阔的郊野,矗立着形态各异、生机盎然的树。一年又一年,绿皮火车变成了高速列车,纸质车票也渐渐被一小块二维码替代,唯有这里的绿,总是这样饱和、恣肆,像绿色的海洋,横无际涯。

  轨道边,一棵枯萎的松树静静伫立,一半如包裹着灰色的云层,一半如镀上金属的光泽。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的樟树守着鱼塘和旧屋。再看那漫山遍野的柠檬桉,一排排的,像身姿挺拔的卫兵排列成阵,它们纤细洁白的树干,在明晃晃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洁净。河边是那一丛丛的翠竹,在风里摇曳生姿,如绿纱飘拂,影影绰绰。还有那镶嵌在广袤岭南大地上的水田,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打碎了的明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那些树,好像一群沉默的老朋友。年年岁岁,寒冬酷暑,无论我踏上归途,还是启程远去,总能看见它们熟悉的身影散漫地分布在轨道沿线,也许在招呼,也许在送行,一言不发,似有所思。

  每次我望向这片土地,心里就觉得,岁月在这里仿佛是静止了的。大山温柔地环抱着这里的村庄,把喧嚣隔绝在外。那一栋栋房屋如火柴盒子般,静静地卧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这里的大多数人,还有他们的祖辈,怕也是如这里的树木一般,将根须扎进了泥土里,生于斯、长于斯,再叶落归根。与他们相比,我们这些常年奔波的年轻人,更像那列车驶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穿越山河,匆忙向前。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我感受到岭南大地那宽广怀抱中暗藏的沉默而巨大的力量,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蔓延、升腾。我那份因漂泊而起的迷茫心绪,也稍稍地安稳下来。

  大城市里的树又是怎样的呢?那绵延不绝的绿色画卷,被拔地而起、棱角分明的高楼大厦所替代。一草一木被悉心照料,在密集的建筑中、繁忙的道路旁局促地生长。它们活得规矩,活得文明。树长太高了,怕是要遮了住宅楼光线的;大风来了,是要被预先锯断些枝丫的;若遇上施工,还得连根移走;还有,不能是单调的绿色,不能是单一的种类,要五颜六色、高低错落才好。那些枝干被锯断过的行道树,它们留下来的笔直树干上,长出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这所有的一切自然有规整的美感。只是,我在市中心公园漫步时,总会想起列车窗外,那些恣意生长的虬曲枝干,那些在地下疯狂蔓延的根系,那些庞大得几乎要遮天蔽日的树冠与藤蔓……它们不管什么规矩,在岭南温和湿润的气候里,活得那般随性,那般自在。

  思绪正飘忽着,耳边五湖四海的口音不知何时已渐渐沉寂下去,换成了那熟悉的乡音。列车慢下来了。窗外的电影像走到了尽头的胶卷,画面定格,一段老故事戛然而止。

  起伏的山峦下,孤零零伫立的车站一如往昔。一年年时光流转,那亲人们鬓边渐生的白发,那一次次提过行李的温厚手掌,还有那笑脸里随岁月刻下的皱纹……离别与重逢的一幕幕在这里循环上演,总是让人心里五味杂陈。

  我有时想,大概自己也是被移栽的一棵树吧。在城市里仰望着高楼,伸展着枝叶,却也时常梦见那一片绿意盎然的田野。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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