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上高中,我都很喜欢去外婆家,因为那里的房子没有超过3层楼的,随便站在哪户人家的房顶上,放眼望去都是大片大片的绿野,印象里总觉得那里的天更高、地更广。
儿时在老家,住在土砖砌成的房子里,整天呼吸着带有草汁味儿的空气,踩着天然的泥土地,听着树间时有时无的鸟鸣,竟然身在福中不知福,觉得厌倦,总想着要去大城市,要去住很高很高的楼房。
后来真的到了城里,住上了梦想中的楼房,每日俯瞰着柏油路上芝麻大点的车辆来来往往,又觉得无聊,竟然又想回老家去呼吸掺杂着草汁味儿的空气了。
那时刚转到城里上学,每周末回老家一次,并不觉得留念,总是盼着快点开学回到城里玩儿。后来因为老家距城里路程太远,来来回回太过麻烦,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也渐渐被城市里的喧嚣埋没。直到5年后的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说老家要拆迁了,昔日模糊的记忆才一点点浮现在眼前,我几乎是不假思索:“我要回去看最后一眼!”
7月中旬的一天,天空欲雨却迟迟不下。路上路过几处村庄,听母亲说好多年轻人都迁到了城里,只剩下些年迈的老人。这里人烟稀少,已没有了昔日孩童四处打闹的热闹场面,内心不禁有些落寞。
走过一栋栋与记忆中相去甚远的老房子,我站在了老家门前,看着那扇褪了色的红木门,在阴沉的天气中竟显得几分肃穆。推开门,院子里四处疯长的野草立刻占满视野,四处所见皆是草,却闻不到带着草汁味儿的空气。扒开几乎与人同高的野草,摸索到主房,苟延残喘的木门一推便倒了下去,房间里的霉味儿扑面而来,里面早已没了生气。只见得一些老旧的家具被耗子啃得不成样子,土砌的墙也露出了褐色的土砖,像是已经被腐蚀掉肉体的骨架。我不愿再多看,环顾完整个院子便退了出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挖掘机把这栋已经死去的房子一点点推倒、铲平。土砖砸到地上的同时灰尘四处飞扬,空气中悬浮的干土颗粒像是起了一场大雾,模糊了视野,呛了一口土味儿。
处理完房子的“尸体”,那片地上只剩下荒芜,如果没有那几丛覆了尘土的杂草和几堆残留的碎砖,甚至让人觉得那房子仿佛根本没存在过……
老家的房子就像是牵着我和这个村庄的一根线,老房子没有了,似断非断的线终于断了。儿时玩伴都四散到城里,那村庄也没了我的住处,除了户口本上的出生地,我好像和她再没了关系。
人总是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我仍然怀念我记忆中的老房子,怀念在夏日傍晚在田野里边捉野鸡边等大人忙活庄稼的时光,怀念与玩伴在河沟里满脸泥泞地捉鱼虾,怀念鸟鸣和土地,更怀念永远忘不掉的草汁气息……
于是老家拆迁后的那两年,我总喜欢在假期去外婆家,像是在弥补我内心的某个遗憾。舅舅舅妈带着表弟表妹已在城里住了好些年,家里只剩下外公外婆。外婆家在我老家村庄隔壁,她那里是红色村庄,更大些,也更热闹。路旁的房子都刷上了统一的漆料,显得整齐又美观,还设立了一些红色雕塑,吸引了不少游客进行参观。
我对那些雕塑并不感兴趣,有时就会站到房顶上眺望老家的方向,但总是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庄稼地。我那时想尽办法去体验记忆中的乡村,但记忆是不能复刻的。多数情况下只是外公外婆带我去田野四处看看,去集市买点东西,自己玩玩泥巴,逗逗圈里的牲畜,再无别的乐趣。
又过了几年,随着学业压力增大,我再无心回乡村找童年的乐趣了。只是偶然的一次机会,时隔两年我又去了外婆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那里已没有先前热闹了。一进门的土渣味儿终使我愣在原地,外婆的房子也开始老了——客房里的灯忽明忽暗,家具也开始老旧,天花板烂了些洞,甚至可以看到支撑屋顶的梁柱……房外刷的漆怎么能遮得住房子的衰老?我不禁心生感慨,这承载着我又一部分童年的天地,也要离我而去了吗?
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愿意再去外婆家,站在房顶上眺望大片的绿,躺在屋顶上看广阔的天,再去陪陪这老房子,宁愿去呼吸土渣的味道,也不要让她在余生那么寂寞。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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