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染江南,暮色浸古馆。又是一年的11月,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一年前,那个偶然在浙江宁波鄞州非遗馆相遇、与朱志友师傅结缘的午后。彼时,我正打算从宁波赶往南昌,但距离高铁开动尚有三四个时辰,百无聊赖之际,忽生探访当地风物的念头。点开地图,指尖划过屏幕,“宁波鄞州非遗馆”几个字跃入眼帘。一念之下,我拦了辆出租车,就这样踏入了这座藏着江南老手艺的静谧空间,未曾想,这偶然的驻足,竟成了一段铭记于心的邂逅。
提及朱志友师傅,在宁波咸祥镇乃至宁波非遗传承圈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是宁波市级非遗项目——渔船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出身于当地名副其实的造船世家。咸祥镇人依海而居,当地人世代以渔为业,造船技艺便是镇上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朱师傅的爷爷、父亲都是远近闻名的造船好手,船坞里的刨花、墨线、凿子,是他童年最熟悉的陪伴。在祖辈父辈的耳濡目染下,他自记事起便穿梭在船坞间,看长辈们量尺寸、画船型、拼木板。那些看似冰冷的木材,在他们手中渐渐勾勒出渔船的轮廓,最终扬帆出海,承载起渔家的生计与希望。耳濡目染间,造船的技艺与情怀便深深烙印在他的骨子里,十几岁时,他已能熟练协助长辈完成船体的关键工序,年纪轻轻就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造船本领。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木质渔船是沿海渔民不可或缺的生产工具。那时的船坞里,总是人声鼎沸、刨花纷飞,每一艘下水的渔船,都承载着渔民的期盼。朱师傅凭借精湛的技艺,从船厂的学徒一步步成长为当家师傅,他打造的渔船,用料扎实、船体坚固、航行平稳,不仅深受当地渔民的信赖,更凭着优良的工艺声名远播。
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科技的浪潮席卷而来。随着钢铁渔船、玻璃钢渔船的普及,木质农渔船因其续航能力、装载量等方面的局限,市场需求日渐萎缩。到21世纪初,曾经供不应求的木质渔船,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2003年,他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转型制作工艺船模,让这门古老的造船技艺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生命。后来,他入驻宁波鄞州非遗馆,在馆内开辟了一方小小的工作台,将对造船的热爱与坚守,倾注在一个个精巧的船模之中。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更多人了解渔船制作技艺的精髓,让这门非遗项目不至于在时光中被遗忘。
踏入非遗馆时,馆内静悄悄的,唯有零星的游客低声交谈。然而我的目光却一下子就被朱师傅吸引。不同于别的生意人那样急于售卖自己的商品,他只是静静地在做着自己的手工艺船。就是这样一份对技艺的虔诚与执着,瞬间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主动上前询问,“师傅,我能不能跟着您学做一艘小船?”朱师傅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没问题,你去挑一款你喜欢的样式,我教你,不难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船模,有威风凛凛的古战船,有精致小巧的渔舟,每一艘都做工精良、栩栩如生。最终,我选中了一款最小的泡沫船模,虽小巧玲珑,却五脏俱全。
制作过程中,我们随意地聊着天。他问我来自哪里,我则好奇地打探着他的造船故事。不知不觉间,原本略显笨拙的泡沫船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渐渐成型。看着手中这艘小船,我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仪式感,仿佛自己真的亲手打造了一艘能够扬帆远航的渔船,心中满是成就感与幸福感。聊着聊着,朱师傅的语气渐渐低沉下来,眼神中掠过一丝落寞,“这门手艺马上就要失传咯!”“从前我也带了一些徒弟,只可惜他们最后都放弃了,但也可以理解,毕竟大家需要赚钱养家糊口。其实后来也有人找过我学习技艺,但还是没人坚持到最后。”
听着朱师傅的话,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原来,在时代的洪流中,许多珍贵的传统技艺面临着这样的窘境,不是传承人不愿坚守,而是现实的压力往往让人无可奈何。那些看似简单的手艺背后,是几代人的心血传承,可如今,却渐渐被快节奏的生活所遗忘。但朱师傅很快又挺直了脊背,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不过只要我还手脚灵活就不会放弃这门技艺”。那份坚守与豁达,让我深受触动,也让我对这位长者更添了几分敬佩。
正当我想开口安慰朱师傅时,几名扛着摄像机、拿着话筒的记者走进了非遗馆,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他们是当地融媒体中心的记者,专门来采访朱师傅。看到这一幕,我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这门古老技艺重获新生的希望,也为朱师傅的坚守被看见而由衷地感到开心。
我手中的小船也完工了,朱师傅让我起一个名字,我不假思索就想好了一个名字,“那就叫‘慧萍舰’吧!”如今,一年的时光悄然流逝,那艘“慧萍舰”依然静静地摆放在我的书桌前,船上的字迹虽已有些模糊,却时时提醒着我那个烟雨江南的午后,提醒着我那位坚守匠心的朱师傅。
在这个追求速度与效率的时代,我们总在匆匆前行,却常常忽略了那些沉淀在岁月中的传统技艺,它们是先辈们智慧的结晶,是民族文化的瑰宝,更是我们心灵的归宿。非遗的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需要每一个人的关注与守护。我相信,随着媒体的宣传与社会的关注,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了解渔船制作技艺,会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投身于非遗传承的事业中。或许,下一次回到宁波,我还能在鄞州非遗馆里见到朱师傅,还能看到他亲手制作的新船模,还能听到他讲述更多关于造船的故事。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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