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深秋,路边停着的蓝色大货车随处可见,货箱里黄绿的白菜、墨绿的葱,几乎撑破袋子的土豆,向外招摇。货箱不远处的地秤,彰显着东北人对于储秋菜的热衷。而在这些被储存的秋菜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白菜,家家户户一买就是上百斤。

  30年前,我所居住的是一处近乎四面环山的厂区住宅,那时候也许是因为我还小,又或者是还没有这样的职业,我从未听说过什么叫作物业。关于每栋楼的公共区域,管理上全靠住户的自觉。那个年代,人情味是很浓厚的,有活儿大家总是抢着干,所以这些区域很是整洁,除了深秋时节。因为时候一到,楼前的空地上便出现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白菜,再过一些日子,被雨水打湿的根本来不及清理得散发着腐朽味道的落叶,跟那些因为破损或者不新鲜而被随手扔掉的沾着些许泥土的白菜帮子混杂在一起,一副凋敝杂乱的景象。但我不觉得厌烦,现在想来,甚至有些怀念。

  时间仿佛是钟爱白菜的小偷,每隔一段时间,那些堆叠就会小上一些。直到落雪前,大部分的白菜跟地上的其他杂物就已经了无踪迹。区域再次恢复整洁,但楼道却“遭了殃”。楼道里的窗台上有序地摆满了剩下的白菜,甚至有人在窗户的两侧拴上了铁丝,一条条电线般粗细的铁丝横穿每一个楼层的每一面窗子,上面悬挂着一条条似乎被扒掉一半帮子的白菜。这些白菜的水分失去得比摆放在窗台上的整棵地流失得快得多,它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看上去皱巴巴的,像久经沧桑的老人的脸。但奇怪的是,不等春天,所有的白菜就消失了,只有走廊旮旯处干瘪破碎的叶子,能够证明,它们确实存在过。

  前些天,路过一辆售卖白菜的大货车,一个念头闪过,人们是怎么“消化掉”如此大量的白菜?于是,我顺口将这个看似幼稚的问题抛向了母亲。

  母亲没有迟疑,语气中带着笑意,“吃了呗。”“能吃得了那么多吗?况且,冬天的市场不仅有白菜,价格也高不到哪里去。”我追问。“那时候,没啥吃的,冬天主要就是吃白菜。再说,还能腌酸菜呢!”母亲顿了顿,噗嗤一下笑出声,好像想到了什么,“你没吃吗?”“可我真的不记得,冬天要一直吃白菜。”我认真地回答,那可是上百斤的白菜。接着,便是友好的沉默。

  我忍不住在脑海中回忆着母亲刚刚的答复,“用白菜能够做些什么呢?白菜炖豆腐?醋熘白菜?那时候,总是在重复地吃着这些吗?”一个似乎并无意义的问题,竟叫自己如此上心,不免觉得有些好笑。突然,一口灰绿色的大瓷缸闯进我的记忆,腌酸菜!奶奶家所在的那一栋,共4层,每层3户人家,厂区住宅的特点叫大家不仅是邻居,甚至大多都是同事,当然也可能是一起“闯关东”的老乡。总之,左邻右舍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奶奶家是3楼中门,说是中门,其实门更偏向左侧,这就为右侧留出了更多的空间。于是,奶奶在那里放置了一口大瓷缸,这缸足有五六岁的孩子那么高。深秋一到,奶奶便将买来的白菜几乎全部放进那口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如此往复,直到白菜几乎没到缸口。这时,奶奶会用头一般大的两块近乎长方体的花岗岩压在最上面。接着,蒙上厚塑料便算大功告成。

  腊月前后,酸菜便腌制好了。掀开塑料的一瞬间,那味道像是有人在走廊里放了几十个臭屁。但我并不厌恶,我知道奶奶的酸菜酸味恰到好处,最受邻居们的“追捧”。奶奶并不吝啬,总是东家一棵、西家一棵地送着。邻居们也从不推脱,真诚地道着谢。每每关门前,奶奶还要补上一句,“吃完了,自己来拿啊!”就这样,开春前,酸菜缸定会见底。

  而那些剩下的白菜,不管是安静地躺在走廊窗台上的,还是被挂着的。总之,邻居们的混在一起,分不出你我。春节后不久,便也都不见了。

  前些年,厂区住宅动迁,拥有五六十年情谊的邻居们搬到了不同的住处。奶奶跟在世的几位常通过电话报平安,可现在她不再储存白菜了,连大瓷缸也被丢弃了,这不仅是居住环境的限制,更多的是已经没有几位能够一起分享了。

  年轻人不会带着礼物敲开一扇扇紧闭的大门,更不会心安理得地收下一份份的陌生。原来,曾经那些储存起来的成千上万斤的白菜,是被老一辈的情谊吃掉的。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