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片叶子,栖息于村东的那棵老树。树的主干粗壮,分出了一节节枝杈。不同年龄的叶子在上面生活,万千碧色左拥右簇,编出一顶蓊郁的华盖。风来,满树的叶子挤挤挨挨,我们彼此碰触着,用专属的语言进行交流。

  我向下望,看见了屋内的男婴。他酣睡在红底蓝花的襁褓里,脸颊、耳尖儿拭了些粉,像块胖乎乎的五彩花馍。屋外,漫天鹅毛纷纷扬扬地飘落,盖在村口的土路上。严冬封锁了大地,凛风呼啸,爹把炕烧得很热。袄儿暖,娘的歌声甜,无数个这样的白天和夜晚平常、普通,又生机勃勃。小婴儿被所有长辈护着,渐渐学会了爬、走、跑。我欣喜地瞧着一幕幕好光景,却无法判断其中蕴藏的价值,直到它们成为回忆。

  春天来得很迟,风又冷又硬,唯有阳光染了些温度。放了学后,他常常蹲在树底下数蚂蚁。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手中针线一穿一拉,绣出漂亮的弧度。爹从集市回来,捻着几朵灿金的冰凌花,将花夹进了他的课本。奶奶在院里晒被褥,她挥打着藤拍子,将挤在一起的棉絮敲散。爷爷在灶前生炉子,火苗一点点从坑里溢出来,红艳、热烈,跳跃着。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黑白电视机前,吃着软糯香甜的凉糕,聊着家长里短。这样的日子不需思考过去,也无须担忧未来。我不懂什么是血脉,却感觉到稳稳的幸福。说不出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知道,他跟着这些长辈过得很踏实,就像新叶倚着枝丫。

  村里人总是遵循时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路上见到街坊邻里,便会笑着打招呼:“吃了吗?”往后推些日子,我的叶片丰硕起来,而他长大成人。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有着黄皮肤,黑发黑眸,站在田埂上并不起眼。他开始像他的父辈们那样,关心墒情,计算着收割的日子。待到丰收时,他光着膀子,不停歇地挥舞镰刀。汗珠子缀满乌发、眉梢,沿着他的脊梁流下来,亮晶晶的,像一条小河。娘将绿豆煮得稀烂,盛进粗瓷碗里凉好,等他干完活喝。爹刚从农机厂回来,忙着擦洗遍布黑油的掌心,看见他进门,才笑着挥了挥手。他们仨像是老树上挨着的三片叶,风来一起挡,雨落一起淋,蕴着大地养出来的劲儿。

  绿色是流动着的、磅礴的生命力,总是充满着希望。他的人生还长着呢,我也生长着。很多个清晨,天还没亮,我就听到二八大杠叮铃铃响过村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车筐里除了学习用具,还有两块干粮。月寒日暖,我的叶色渐渐深浓,进入生命里坚韧的时期。这时,他去了省城读技校。他走那天,爹往他的包里塞了5个茶叶蛋,嘱咐道:“好好学。”娘在他口袋里装了一把土,说是治水土不服的偏方。他的眼眸里有不舍,更有远方。汽笛鸣响,绿皮火车开动了。他扒着窗户,望着爹娘远去,望着村子变成黑黑的小点。

  北方的天空高远、辽阔,云走得很慢,院子里老树的影子寸寸擦过屋顶。爹在收拾柴火,娘边织毛衣边说:“等叶子放假,咱炖排骨。”生命在缓慢生长,一年四季,春种、夏耘、秋收、冬藏。我躲在老叶们的身后,看他爹娘疾徐有致地生活着。每个月,他定时定点寄回来信。爹娘摩挲着薄薄的纸,爱不释手,又托识字的人反复地读。风吹得我直晃,却也吹得我叶肉肥厚,变成近乎墨色的油绿,走到了生命的顶峰。他学的是钳工,手上磨出许多水泡,甫一碰触,就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成长需要打磨,他没说过苦,只是经常闻闻那把黑硬的土。他想家了,一如既往地不承认,但总会偷偷想着,在很多个陌生地方的角落,或深夜。

  树是生命力的集合,挺拔、繁茂,抽枝长叶,沉甸甸地荫蔽了枝头,历经无数风霜。那个青年远离家乡,在车水马龙间穿梭。他开了家五金店,对账、理货、送货、应酬,每天踩着黄昏的尾巴回家。听到他开门,系着围裙的妻子便从厨房出来,招呼他洗手吃饭。他应和着,去唤在阳台做作业的女儿。他偶尔带着一家人回乡,坐在爹娘身边,就如我们这些叶子,环绕着苍老的主枝。很多年后,他女儿考上了南方的大学。他递给女儿一沓子皱巴巴的钞票,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好好学。”话落,妻子赶忙往行李箱夹层塞了包土,说可以治水土不服。女儿看着他俩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离飞速行驶的列车越来越远,直到身影小如米粒。

  老叶子常说,我们总要学会告别。最先离开的是我的爷爷,他呈现出灼灼的金,打着旋儿飘落。这是所有叶子的归宿,从枝头来,到泥土去,腐烂、分解,然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树中。由于电商的冲击,他的五金店关门了。他把最后一批货拉到废品站,清算完毕后搬回了故乡。岁月因必然的流逝和轮回而极美,生命因不断地代谢与繁衍才极致。现在,他过着一种老派的生活,有怀旧的本性和习惯,比起追逐潮流,他更喜欢坐在老树下,晒晒太阳,发发呆,看着新一代的孩子们走街串巷。树干上沟壑纵横,与他的皱纹有了呼应,仿佛大地在同一块材料刻下了两种相似的纹路。树的沧桑往上伸展,他的衰微向下沉淀。

  入冬,天色明净又深邃。树冠是色彩斑斓的湖泊,风一吹,便漾起波纹。我也随着气流降落,这个过程很慢,足够我最后一次看清这棵树。我看见无尽绵延的生发姿态,看见根系在黑土下延伸的轮廓。一定是天太明,抑或是有雾缭绕,不然,泪水怎么会想离开眼睛?最后我落在树根附近,和大地的气息相拥。这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的亲人,有的化作泥土,有的还保留着叶形……原来我一直追求的东西,一开始就在身边。它早已深扎在我的心底,无论离得多远,始终牵引着我。我安然地躺着,看所有叶子都在往回飞。它们穿过轨道,越过大厦,最后落回树下,摞成一本残损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被红布裹着的我。

  我看见背起行囊的少年,看见产房外踱步的父亲,看见电话里说着“一切都好”的中年人,看见坐在树下看风景的老者……原来,我从来不是一片叶子,我是他,我是每个阶段的他。我不是在观察人的一生,而是在回顾自己的一生: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有着黑发黑眸,皮肤是微糙的黄,站在老树下,模样总显得有些单调。从萌生到凋零,从树冠到地底,天光绿影与风延至身后,我们代代生在这里,又代代被吹落。然而情谊可以超越年龄,血脉可以抵抗遗忘,无论我们是光彩,还是平庸,总会在天地四季、过往未来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恰逢阳光移过云隙,笼住了玩泥巴的小孙子。这个孩子和年轻的我很相似,都顶着黑鸦鸦的头发。

  我们这地方不出产瓷器,却有一座年代久远的老窑,烧些盆、罐、瓮、缸。大多数器物通体乌黑,貌不惊人,唯有一两件的釉色会发生突变,凝出紫幽幽的光华,工匠们称之为“窑变”。北方人大抵也是这样了,黑发黑眸颇为沉静、内敛,等阳光泼溅下来,在我们身上一抹,整个人便熠熠生辉了。如今万物始动,老树上是又一年的新叶,在风中喧哗。树还是那棵树,只是叶子年年更新,树下的人也时时不同了。所有事物好像都是转瞬即逝的,但我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片土地,直到我也成为它的一部分。就像所有从黑土地里长出来的生命,万类不过一叶我,树树皆巍然,从始至终,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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