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夕阳,燃尽的太阳好似要将渔船也点着。

  他利索地跳上甲板——实则就是块缺角的木板,趁阿爹捞完一网鱼,他便躺在甲板上,吹起蹩脚的口哨。

  阿爹在渔船的另一端坐着,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

  捞上来的鱼蹦跶两下,没动静了。

  他侧头,看手边的海水。他喜欢船、喜欢海,喜欢出海时海风砸在脸上,尝一口,是咸的。还有什么是咸的?他想,汗水。他盯着阿爹的后脊看,阿爹的布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阿川。”阿爹说,“把鱼拾筐里。”

  “哦。”

  他跳下甲板。阿爹将鱼筐递给他,他飞快地接过来,爹手上的茧子怎么那样又厚又大?阿川边拾鱼边思索。难道自打家里仅剩阿爹和自己后,阿爹又偷摸出去打鱼了?生计,这两年是差了点,但也不用这样把命豁出去嘛。

  他脑子里越想越乱,捞上来的几条草鱼都拾进了筐子里,便回头看向阿爹,问啥时候回家。

  而阿爹不知何时,早已放下了手中的旱烟和渔网,双手轻轻拂着他膝上那本封皮掉色、灰黄破旧的书。

  阿川一辈子也忘不掉爹那虔诚的神情。

  他知道现在不能打扰爹了。

  阿川转过身,看向黄浊的海水。

  他一辈子也忘不掉,阿爹喝多的那天,说他根本不想当渔夫。

  二

  阿川总爱做梦。

  梦了啥,他也总记不清。他和阿爹睡在两张紧挨的草榻上,每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他几次都看见阿爹侧身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根火柴,全神贯注地读着臂腕中的旧皮书。阿川翻个身,又睡了过去。他琢磨不明白阿爹在读什么,但村里人都说:“可惜了呀,这小伙儿不该留在这里的嘛。”阿爹弯腰俯读的背影,便笼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神秘。渐渐地,在阿爹掀开书那一刻后,阿川便学会屏息凝神,不敢讲话。

  今晚夜里阿爹又点起了火柴。

  爹好像在一天天地变老,阿川莫名想到。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放下书,捂着口,重重地、浑浊地,咳了几声。随后转头看向他,用手撑着榻,一点点移过来。

  阿爹为他紧紧地掖了掖被角。

  “睡吧,阿川。”

  男孩点头,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他入睡得很快,当他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听到了一道柔和、苍老的声音。那是爹在读书:

  “那里的海水是纯洁的蓝色。鱼游在水里、生命清晰可见……”

  阿川睡着了,他又一次做了梦。他梦到海上没有了他们家的渔船,黄浊的海水也没有了,他在另一片海里向远处游去,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三

  阿川觉得爹的力气变小了。从前能一次背两筐鱼的爹,现在再吃劲儿也只背得动一筐草鱼了。爹的脊背被鱼筐压得弯弯的,走在毒太阳下的爷俩活像熟透的麦穗,缓慢地向前走着。

  从码头到家,是一片沿水的小土路,水边长着一大片芦苇地。现在已经入秋了,芦苇叶折了一片,村里的孩子赤脚踩进去,庆祝笼罩着村子的热气终于不再,雀儿般跃起又落下,伸着被污泥染了的小手去够芦苇叶,将它们灵巧地叠成哨儿,搁在嘴边便有了响。

  阿川也喜欢用芦苇叶吹口哨,他喜欢坐在船板上吹给鱼听,也喜欢吹给河听。他觉得水能听懂他的哨儿。柔柔地吹,那水流便缓了似的;急促地吹,他便看见那水花炸在河中,敲击在石头上,开个满天星。

  他想起前几年,阿爹坐在河岸边,那天阳光正好。阿爹衔了一片芦苇叶,卷成口哨、放在嘴边,吹出了最好听的哨。阿川听得入迷,鞋子被鸭叼走了一只,阿爹哈哈大笑。烟头点燃了暮色,他听到爹又大声唱了个八拍。

  猛地回过神,村里的王伯在喊自己的名字,阿川,快回来,你阿爹从山坡上摔下来了。

  他好像恍惚听到,熟悉的哨声与歌声从木屋沿山坡滚落下来。

  四

  村里的老人都说阿爹生病了。阿川每次都摇头。他不信,他阿爹没病。爹只是咳嗽,他对自己说,爹只是太累了,出海太多次了,阿爹只是被海风噎住了。阿川没有什么好办法,只会一次次打来热水,拧干毛巾,轻敷在爹的额上。

  可是阿爹的身体不会说谎。他的眼窝愈发凹陷,像干涸的土坑,只留下衰老的印记。阿川坐在床榻边,那只粗糙的大手包住自己的手。他紧紧抓住那只满是茧子的手,像抓住一条海中的鱼。不过又不一样,鱼是凉的,总乱蹦,身上有使不完的劲。爹的手是热的,不动的,就像是搁浅了。

  他相信那双手的温度,也相信爹那双久久望着他的眼睛。就这样,面对自己的父亲,男孩突然哭了。

  这一次,阿川没有摇头。

  他看到爹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越过,他以为爹在看水,或是书,可是都不是,爹的目光落在了那条青鱼般的船上。

  “爹,渔网破了,鱼就跑了。我明早去补网。”他听到自己说。

  “不补了。”依旧柔和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五

  那是一个没有风的日子。

  阿爹已没有力气再握住儿子的手,他侧过头,像一条古老的河床,缓慢地呼吸。

  他的生命已走到了枯萎的尽头。

  阿川守在他身边,一声不吭地望着爹,望着他身上生命的流逝,如同水流一般。

  他想折芦苇叶了,想柔柔地吹哨,水听到自己的哨儿能流慢点,爹能不能也离开得慢一点。

  他看到爹抬手,抚摸自己的脸颊。

  “去,把船烧了。”

  这是爹的最后一句话,投入死井的一粒石子激不起太大的波澜,却足以让阿川流下泪。

  他忘记自己是怎样最后一次给爹掖上被角,忘记自己是怎样死死抓住爹的手不肯放,感受那最后的一丝余温的离开,宛如一根熄灭的火柴。他关掉门、掩上窗,走出那间屋子,径直迈向了那条船。

  那是困了爹一辈子的船。

  他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号啕,扑到船板上,摸出隐蔽的那个木盒。盒子干净如初,书填满了它狭小的内部。

  那是阿爹丰饶的一生。

  他抓起煤油灯,眼角滚落一滴泪。他摸到第一本书快要掉落散架的扉页,上面有爹写的一行话,书页泛黄,而这句话格外清晰:

  “花一辈子做厌烦的事和追梦一样勇敢。”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了解了阿爹。

  他在那条船上安静地度过一夜。

  六

  再上岸的时候,天已不是纯粹的黑了。

  阿川也不再哭了。

  他抬头看向山坡上那个孤独、模糊的木屋,他想,阿爹已经出海了。

  他划亮一根火柴。

  火焰在黑夜中跳动,如同一条颤抖的火舌。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