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至味是冬笋,今年的冬笋长势极好,勾得婆婆恨不得三天两头去挖。上周末得空,我们决定去老家挖笋。临出发时,婆婆递给我一把长锄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老公牵着女儿走在前头,那小人儿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她挖沙的塑料铲子,一蹦一跳地,将林间未晞的晨露踢踏得四处飞溅。

  雨后的山是湿润的。空气里饱含着隔夜雨水与腐叶传出的清冽又微腥的气味。路是软的,厚厚的松针与落叶交错,沿着山路铺成了一条蜿蜒的赭黄色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女儿忽然就不跳了,踮着脚走,仿佛怕惊扰了这山林沉沉的梦。阳光透过疏疏的竹叶筛下来,落在她茸茸的发顶,成了跳跃的、细碎的金斑。

  同样是美味,可冬笋与春笋的习性却截然不同。春笋会顶破土,毛茸茸的外壳包裹着尖尖的苞芽,昂着头等你;而冬笋性子憨,只会猫在地下。对于不熟悉冬笋习性的人来说,纵使置身于宝山之中,也可能会空手而归。

  婆婆是挖笋老手。她并不急于下锄,而是在一棵棵竹子面前巡视。“看竹,要先学会辨‘公母’。”说着,就在一竿修竹前立定,手抚着竹身向我们传授她辨认竹子雄雌的独门秘籍。“喏,这是‘公竹’,你看它通身青碧,竹节长而直,好看是好看,底下的鞭却走得远,性子野,笋也生得散,难找。”她挪了几步,指向另一丛:“这才是‘母竹’。”我细看,那竹子的颜色果然沉些,泛着老绿,竹节较短,身形也显得敦厚。“母竹恋旧,竹鞭盘在根部不肯远走,出的笋便成窝,憨实。”女儿似懂非懂,却也跟着伸出小手,摸摸“母竹”,又摸摸“公竹”,仿佛在认亲。

  找准了“家门”,婆婆才俯下身去,用眼光细细地描摹着地表。但见她脚步一顿,在一处微隆的、裂着几丝缝隙的土坡前蹲下,用锄尖轻轻一拨,一抹嫩黄的笋尖便露了出来。“这里。”她笃定地说,“是个‘赖孵鸡’,憨胖得很。”

  女儿立刻蹲了过去,小脸几乎要贴到泥土上,眼睛瞪得溜圆,看奶奶如何将那锄头斜斜切入土中,如何用巧劲一撬。泥土簌簌地散开,那冬笋便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胖娃娃,不情不愿地脱离了温床。女儿伸出小手,宝贝似的抱起,那兴奋的惊呼,比林间的鸟雀还要清亮:“妈妈!你看!奶奶挖到的大笋!”

  我也学着婆婆的样子小试牛刀,在地上寻找裂纹。目光所及,似乎处处有迹可循,待我一锄头下去,却多是盘根错节的竹鞭,或是深埋的顽石。没两下手臂就酸了,掌心也起了薄汗。正有些气馁时,镐头忽然触到一处异样的坚实,却又带些弹性的阻隔。心下一动,耐着性子,学着婆婆的架势,一点点刨开周边的土。果然,一只瘦长的、尖头紧裹的笋子渐渐显形。将它完整取出时,那份喜悦,竟比在书本中寻得一个恰切的词语还要来得充盈、实在。

  老公的力气下了不少,收获却小得很,只见他额上都已渗出了薄汗。女儿则在一旁“东奔西跑”,将自己的“战利品”分一两支到爸爸的篓里,又分一两支到我的筐中,忙得不亦乐乎,仿佛这赠与的快乐,比挖掘本身更使她满足。

  日头渐高,林间的雾气散尽了,只剩下一片通透的光,照着竹林,也照着我们这一行负笈而归的人。下山的路上,大家都有些静默。除去疲乏,倒像是被这山林滤去了杂音,心也跟着空明起来。只有女儿,一会儿摸摸背篓里的笋,一会儿又仰头去追逐掠过头顶的鸟影,小小的身子,贮满了用不完的新奇与欢欣。

  我忍不住问婆婆:“妈,我们把竹笋挖了,那明年不就长不出竹子了吗?”婆婆拍了拍她满是泥土的手,笃定地道:“不会的,我们没有伤到它的子孙根(竹鞭),这美味就是取之不尽的。”我心中一动,已经开始期待下次的挖笋之旅了。

  回到家,婆婆将笋剥了,露出象牙般莹润的笋肉。晚上,餐桌上便多了一碗五花肉炼油后煨的笋汤,汤色醇白,香气扑鼻。女儿吃得尤其香甜,仿佛要将山野的清气,连同这一日的阳光、雾气、寻觅与欢笑,都一并吃进肚里去,长成她骨骼里的另一段春天。

  我嚼着那清甜微韧的笋片,忽然想,我们今日所掘得的,又岂止是口腹之鲜呢?那顺竹寻鞭的智慧,那深埋于坚硬冻土之下,沉默着积蓄了一整个寒冬,只为在恰当的时候,以一种近乎笨拙的执着破土而出的,不也是一种生长的启示么!这启示,或许已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女儿亮晶晶的眼眸里。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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