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哐当……”没有空调也没有风扇的童年,我时常在夏夜里醒来,听着绿皮火车的哐当声,瞄一眼妈妈旁边空着的床铺,猜测这是爸爸在调车拉煤,翻个身便又安心睡去。

  爸爸所在的火车站地处贵州偏僻小镇,虽然只有两股主轨道,但小镇丰富的煤炭产出绝大部分靠火车承运,故而来往的火车络绎不绝。像爸爸这样的调车员是我们车站孩童的偶像,他们吹着哨、挥舞着一红一绿的小旗,指挥火车进站、停靠、出站,有时站在火车头门边的扶梯上,一手紧握扶梯栏杆,一手挥舞着小旗,领着火车从主轨道进入分轨道,最终停靠在洗煤厂出煤口下。

  记忆里的火车站有一种凛冽的美,夜里的景象尤甚。洗煤厂灰扑扑的传送带长长短短、高高低低,在空中互相交织缠绕,不间断地将煤分拣、传送,煤炭如瀑布般从巨大的出煤口倾泻而下,不一会就在车厢里堆成小山。

  夜里,数不清的探照灯悬挂在洗煤厂高耸的房檐上,朝四面八方打出一道道冷白光束,犹如巨大的星星散发着蓝盈盈的光辉,让人不敢直视。漆黑的煤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炭块混杂其中,如一尾尾银鱼乘着黑色的洪流跃入深不见底的车厢。灯光将火车映衬得更加陈旧,乌黑斑驳的车厢投下巨大的阴影,首尾相衔,远远望去,犹如蛰伏的钢铁巨龙,在冰冷的铁轨上盘亘,仿若随时一跃而起直冲九霄。机器运行的巨大轰鸣声、煤炭装载的沙沙声、车厢连接处金属的碰撞声,以及火车行进的哐当声,裹挟着煤的厚重与钢的铿锵,漫过岁月的堤岸,成为我记忆深处最滚烫的绝唱。

  “哐当哐当……”记忆里的绿皮火车意蕴着食物的芬芳。刚记事那两年,我有幸得见供应车——专用于向偏远地区车站、工区运送生活物资和补给的铁路货运列车。供应车停靠的日子往往是天气晴朗的傍晚,没有固定的日期,但妈妈总能在这一天带着我上车采买物资。盐、洗衣粉、肥皂……夕阳从供应车宽大的车门斜斜涌入,给地板铺上一层暖色,将玻璃柜台照得暖洋洋,我努力地踮着脚,睁大眼睛眺望柜台里的货品,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盒子和包装袋反射着金光,好似进入了哆啦A梦的奇幻世界。连水果糖都少见的年代,妈妈给我买了巧克力。虽然纯度不高,但尝到巧克力那瞬间,丝滑甜蜜的口感让我惊为天人。我激动得不能自已,一心只想给小伙伴炫耀。冲下车炫耀个遍才发现供应车开走了,妈妈不见了!遂一路小跑到车站值班室嚎啕大哭,要求爸爸带我去下一站找人。爸爸不能擅离岗位,一遍遍安慰我说妈妈已经回家。年幼的我以为没看到妈妈下车,就是被供应车带走了。加之从未和妈妈分开过,巨大的恐惧和不安裹挟下,我执拗地拉着爸爸哭。不知折腾了多久,才将信将疑回家属楼。看到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一下子崩溃的情绪被治愈,复又拿起手里变形的巧克力,轻轻拨开锡箔纸放入嘴里嗦起来。巧克力的香甜醇厚,酿成了旧日里最绵长的唇齿留香,浸润岁月的长河,成为我回首童年时最温柔的注脚。

  “哐当哐当……”每日仅两趟的绿皮客车搭载着人间烟火驶来。客车一趟自市火车站发车去往云南,一趟自云南返程回到市里,沿途每个车站无论大小都会停靠,上下客频繁、耗时,故而我们称其为“慢车”。每日清晨和黄昏是火车站最喧嚣的时候,熙熙攘攘的居民汇聚在此,催生出许多乐趣和感动。

  那时,小镇物资匮乏,家里每隔一段时间要去云南买米,这为数不多乘火车和出远门的机会叫我格外兴奋,掐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盼了又盼。出门当天一改赖床的毛病,急切地拉着弟弟排队候车,在几小时漫长的旅途里强撑着困意描摹车窗外大同小异的风景。

  中午到站尽管只能简单吃碗米线,也会因云南米线放韭菜不放小葱而新奇万分。旅途耗时太多,解决完午餐,我们就直捣黄龙采购大米,紧接着赶乘返程火车。回到家已是饥肠辘辘,一碗酱油拌饭为这一天画上圆满的句号。

  “慢车”不仅为居民采买提供了便利,也给沿途的农民畅通了销路。那时,每个镇子的集市都有特定的开放时间,农民们如候鸟一般乘坐“慢车”往返于各个集市。

  清晨的“慢车”与黄昏的“慢车”迥然不同。清晨,车厢里挤满了巨大的背篓、麻袋和提篮,透过其上遮盖的塑料膜、毛巾隐约可见满满的蔬菜、瓜果和家禽、蛋类。大家眉宇间都是争分夺秒开始一天奋斗的急切,鲜少有交流,就连小孩子也不自觉地禁音,唯有火车的鸣笛如同加油鼓劲般一声高过一声。黄昏的“慢车”充斥着松弛与闲适,空荡荡的背篓、提篮叠放在行李架上,大家身姿舒展,神情柔和,眼里满是归家的憧憬,或三五成群畅谈,或凝望窗外的风景。间或有农民在车厢间穿梭,兜售当天未卖完的农产品,与乘客确认上眼神便是一番友好的讨价还价。吆喝声、闲聊声、小孩子的打闹声、火车前进的哐当声,混响成绿皮火车独有的人间交响,萦绕着烟草味与瓜果香,凝练了鲜活热辣的人间百态,烙印下我对市井凡尘最初也最深的眷恋。

  “哐当哐当……”因逢站必停的属性,“慢车”成为周围一代居民出行的首选。好不容易农闲时,两个舅舅会特意跨越百十来公里来探望。为数不多的记忆里,舅舅们吃得飞快,好似不用咀嚼,我暗自较劲却怎么也赶不上。印象最深的当属送舅舅们返程。火车站家属楼就在站台后面,离候车检票处很近。平日里,我们坐车都是听见火车进站鸣笛才出门,但送别舅舅那天却是早早用完晚饭出发。因为是车站职工家属的缘故,全家得以将舅舅们送到站台,目送他俩挤上“慢车”。“哐当哐当……”我的视线追随火车远去,看到舅舅们被人群挤到门边,二舅佝偻着身子抽旱烟,大舅转身透过车门窗户回望,露出慈祥的微笑和欣慰又不舍的目光。隔年,年纪比妈妈大了将近两轮的大舅因车祸过世。大舅在车后门回望我的那张笑脸,化作记忆深处一缕和煦的光,穿透岁月的烟尘,成为我人生里柔软的想念。

  “哐当哐当……”后来,绿皮火车载着我外出求学、工作,我成了那个在站台上被哐当声送走的人,爸爸沉默的身影、妈妈欲言又止地叮咛还有弟弟不舍地呼唤,定格成生命里最温暖的牵挂,抚平岁月的沧桑,成为我跨越山海的精神行囊。

  “哐当哐当……”绿皮火车行进的声音,一直在我灵魂深处回响。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