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粉》是苏童在28岁时创作的一部在文学史上颇负盛名的中篇小说。全书篇幅不长,人物不多,情节烈度被控制在一个温和的区间之内。可以说,《红粉》是一部具有闪光感和碎片感的作品,体现了一些作者自由书写的特征。但在当时年轻的苏童自由度极高的书写模式下,全书构建了一种特定文学地域,并且使文中的人物形象具备了可触摸、可言说的特征。

  书中的故事开始于建国初期对于妓女的劳动改造:当搭载着妓女的军车从喜红楼开往城外的劳动改造营时,妓女小萼和秋仪做出了不一样的行动抉择。小萼到了劳动改造营后,因为身体瘦弱难以完成每日的工作,意欲轻生,不料引起了改造营中的一场骚动。改造结束后,小萼被分配到一家玻璃瓶加工厂,每月工钱稀薄,勉强糊口。秋仪则在军车开往城外的那一刻跳车逃走,投奔了老浦,她寄居在老浦的家中,受到其母亲的轻蔑和侮辱,最终离家出走、剃发为尼。此后老浦对小萼多有照顾,老浦家产被抄没,他决定耗尽最后的积蓄迎娶小萼并为其置办婚礼;婚礼上秋仪出现,对小萼进行了冷冽的嘲弄。婚后小萼怀孕,离开了工作岗位,产下儿子悲夫。她抑制不住自己的物欲,促使老浦贪污公款满足二人的奢侈渴求。而秋仪在日后被赶出尼姑庵,她在心灰意冷之际嫁给了冯老五。而后老浦东窗事发,被执行枪决。小萼为了生计先与房东先生私通,被发现后被赶出了住所,而后她将自己年幼的儿子悲夫托付给秋仪,自己北上再婚。二人在看不见翠云坊的火车站分离,终于断却了音讯。

  在《红粉》中,叙述场景的呈现是高度限制的,苏童在描绘他的文学场景时展现出了极为主动的控制态度和独断式的控制能力。书中故事发生的场景被人为地限定在几个特定的狭小区域之内,在故事的开篇,两处情节展开的特定场景是劳动改造营和秋仪寄居的老浦家中,故事中段则变成小萼工作的玻璃瓶厂、老浦和小萼的婚礼现场及老浦和小萼租用的公寓楼三点,其中浮光掠影地提及了秋仪生活的尼姑庵,后期的情节则集中于秋仪被赶出尼姑庵之后寄居的弄堂和小萼的公寓。全书中,每个场景的引入和展开都来源于小说中人物的生活跳跃式的变迁。即使是已经提及的少数几处场景,也在描述中陷于一种未经文本呈现的模糊状态——书中没有对于劳动改造营、玻璃厂、尼姑庵和公寓可视化的、全景式的描述,甚至也少有对于这些场景中其他人物的补充式叙述,仅有的几次对于一些功能性人物的描摹还是出于主人公的主视角,即一种对于他们而言的被动的视角。这使小说的发生场处于浓重的叙述迷雾之中,几乎所有场景的呈现都是经由作者本人的直接提示或是对于人物行为的介入式安排而开展的。而其中的人物不仅丧失了由自身的虚构行为拓宽叙事边界的叙事效能,而且丧失了对于自身介入场景的主动能力。因此《红粉》中的场景辅助叙事是基本缺环的,叙事视野出于一种人为地收缩以至于高度的外聚焦的状态,3个小说中的人物成为小说中仅有的几处焦点。

  由此,小说中的几个人物便成为一种弱主动的人物。他们的行为模式和行为的主体轨迹受到作者的直接排布,而场景中细节化布景的缺失,致使他们自身也难以凭借场景因素或是功能性人物的因素创造更多的行为可能。因此在小说中,作者看似以一种保持了距离感的方式展开中立的观察式叙述,实则存在着作者对于小说中人物行为直接而专断的“压制”。在更为细致的考察之下,我们会发现,小说中的几处关键性情节实则是缺乏情节惯性的,譬如小萼到玻璃厂做工后不久直接与老浦结婚,以及秋仪突然被赶出尼姑庵,这些都是非正常的情节,只是苏童用叙事上视野收缩的技巧和对于文本的强控制掩盖了这种情节惯性的缺失,带有鲜明的作者小说的特质。

  在这种受限制的场景排布和弱主动的人物设计之下,主要人物和非主要人物之间保持了相当的距离感,非主要人物的外界因素对于主要人物——尤其是小萼和秋仪而言,成为一种陌生化的他者形象。当然,这样的他者要素在故事中对于人物的行为会产生直接介入,而这种介入在很多时候甚至是出于对于二人的帮扶的目的,由此成为一种陌生化的假他者。譬如,在劳动改造营之中担任教育妓女的政工任务的女干部、玻璃厂保守强势的女厂长、传统的老浦母亲,都是这样的人物。这类人物的描写,成为当时受到时代冲击的性工作者在迷惘困境中敏感、自尊、又要强而求生的心态在叙事形式上的体现。因此,这种叙事模式虽然削弱了人物的主动地位,但以叙事形式的立场还原了人物的心理状态,并作了文本之上的呈现,保全了人物的自我言说的主体化状态。在以往的评论文章中,部分学者认为文中女性的悲剧来源在于对男性的依附意识和女性自轻自贱的心理,我认为这种观点是存在疏忽的。性工作者在多数时候的自身想法,并不能契合于旁观者的道德化的想象,在社会学者刘瑜所撰写的报告《她身之欲》中呈现的性工作者的自身心理状态,也可从侧面证实这一点。

  对于苏童而言,直接呈现建国初期妓女的心理状态是艰难的,但他的努力在于以一种悬置的小说场景和特殊的叙事方式创造了一个令她们可以活动的特殊活动场。苏童并未将自己的笔触直接针对建国初期妓女的生存困境,也无意以一种张力填充的方式,压迫小说中的人物完成自我的、主动的诉苦式的叙说(冲动主体化的叙述)。他的模式在于,削弱了人物的主动地位,同时压制了场景的自由度,造成二者之间的间隔,形成不论是对于小萼、秋仪,抑或对于读者而言都充满距离感的文本困境,从而将文中女性的主体性意识转换为一种可以技术化叙述和客观化观察的内容。对于文中的小萼、秋仪而言,这样的文本困境在于她们要面对文中冷漠而不乏敌意的众多陌生化的假他者形象;对于读者而言,这样的困境在于他们要在模糊的场景、模糊的叙述中寻找可能的人物轨迹和情节轨迹(情节轨迹在该小说中依从于人物轨迹),从而实现一种形式化的共情。这即是苏童在《红粉》之中实现的在弱主动人物和叙事视野收缩之下的人物意识叙述客观化的效果。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