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的时针在冬日戈壁的表盘上摇摇晃晃走过大半,从清晨出发,一路追着太阳西行,直到下午3点,才终于到达目的地。下车的瞬间,荒野巨大的静默撞上耳中未散的轰鸣,发出尖锐的鸣响。双脚被大地稳稳接住,但身体还在持续颠簸,太阳毫不含蓄的目光盯得我直发晕,恍惚中,马鬃山公婆泉边境检查站已在眼前。我环顾无边的黄土戈壁,心里默默猜测着“公婆泉”这个名字的由来:这里黄沙裹着黄沙,土丘望着石滩,看不到一棵树一株草,实在无法与清冽的泉水扯上半点关系。

  检查站不远处,两栋白色营房在茫茫戈壁上格外显眼——这是我目光所及之处唯一的楼栋。我在其中一栋楼的宿舍里安顿下来。放好行李稍作休息后,便下楼找站长对接排练时间。

  公婆泉边境检查站在河西走廊西端,中蒙边境甘肃段,西邻新疆哈密,是G7京新高速公路上的关键节点,承担着出疆入内的边境安全查验任务。这次我来就是要根据他们的日常工作为边检站民警“量身定做”一场舞台剧。

  晚饭时张站长用4句话为我介绍这里:“天上无飞鸟,地下石头跑;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

  “可不只有风呦,这里的夏天能把人‘蒸熟’,冬天又要冻死人哩。”庞教导员在一旁说道。

  仗着自己对戈壁粗浅的了解,我觉得他们的话中一定添加了不少夸张的成分。屋里暖气很热,热到人满头大汗,热到我没法体会他们所说的寒冷。

  然而这样的自信仅仅维持到第二天傍晚。晚饭后,我跟杜警官去检查站,了解大家的日常工作。出发前在杜警官的再三提醒下,我一层摞一层地套上了3件毛衣和最厚的羽绒服,尽管如此,推开门的瞬间,飕飕的冷风还是如钢针般迅速钻进我的身体。

  “马鬃山的风可是带着刀子的,能穿透3层棉袄。”我看着说话的杜警官,不明白他一个南方人怎么适应得了这样的冷。杜警官名叫杜康,1993年生人,2013年就来到马鬃山,已经在这工作了12年。他家在江苏连云港,每次休假回家都得两天车程,需要不断在大巴、火车、飞机和高铁间辗转。我感叹起他的不易,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很多同事回家时都是这样。

  到达检查大厅,一进门屋里的热浪让我冻到麻木的脑袋有点发蒙,从头到尾了解完检查流程后才缓过劲来。我看着大厅外忙碌的背影,此时待检的大货车已经剩下最后几辆。杜警官告诉我站里24小时不间断双向检查,三班倒,只要有车辆通过就需要有人在室外检查。我什么也说不出,默默裹紧围巾推门出去。

  “晚上会更冷吧?”待两位执勤的警官忙完,我问他们。

  “晚上得有零下30多摄氏度呢。”

  “这……”我无法想象需要多大毅力才能在零下30多摄氏度且风如刀割的戈壁滩站上8个小时。段警官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没你想的那么可怕。遇到晴天,戈壁滩的星空和落日那真是绝美,这些在其他地方可看不到。你看!”说着他指指我身后。

  夕阳在地平线上燃烧着,天空被熔成金色,将滚烫的热情播撒在连风都不愿停留的戈壁。

  检查站大多是90后,经过几天的磨合排练,我与大家熟络起来。休息的间隙,大家也会讲起自己来边检站之前的生活。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我很好奇他们初到马鬃山时的情形,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来。提到最多的就是干燥,有人刚来时一连好几天不停流鼻血,还有人冬天来报到,就像我一样,只在检查站走了一遭,回来就重感冒发烧。

  “都一样。室内外温差太大,刚来都会不适应。”

  “我还以为就我身体素质差呢。”我浓重的鼻音逗笑大家。

  这也许是大家高强度工作之余难得的放松,于是我让大家忘记舞台忘记规定台词,在不脱离主题的前提下尽量放松地表演。没想到还真碰撞出了特别的火花,其中两位诙谐的表演引得大家笑成一片。

  排练进入下一阶段,这一幕重点展现检查站的日常工作。说到这,众人敛起笑意,眼底跃动着藏不住的自豪。

  执勤一队副队长孙少杰,1998年生,山东滨州人,2018年来边检站工作至今。工作7年来他参与的查缉任务不计其数。前不久,他在执勤时救下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一辆开往新疆方向的黑色长城皮卡车的货仓中,放着一个空铁笼,询问后驾驶员称其只是普通的狗笼,经过观察,孙少杰发现笼中粪便并不是狗的粪便。进一步询问时,他敏锐地捕捉到驾驶员眼神中一闪而过的躲闪,随着驾驶员的言辞越发激烈,“老”民警的职业敏感瞬间被触发,当下对车辆进行重点检查,最终在后排乘客脚下的隐蔽处发现了用毛巾和层层杂物包裹的小小的塑料笼。笼中,一只红隼正对着他们眨眼睛。经问讯得知,驾驶员原本打算带着红隼从霍尔果斯口岸出境。

  另一幕发生在2024年9月的一天中午。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执勤,突然发现一辆黑色SUV并没有按照规定走客车通道,而是混入货车道行驶,他立马上前拦下车辆检查。车内并没有什么异常,例行询问有没有同行的人,驾驶员语无伦次的回答让他心生怀疑,打开后备厢时,一团旧衣物突然一颤,原来是一名男子蜷缩在下面。男子谎称自己在睡觉,需要他出示身份证时又说自己没带。眼看盘查进入白热化阶段,男子看准时机,突然转身逃跑。他和战友没有丝毫犹豫,瞬间冲上前去将男子扑倒在地……还有查获10吨烟花爆竹……雪夜救助大车司机……

  我听得入神,可在他们看来,这样的时刻不过是工作中的某个瞬间,更多的是数以万计车辆来回的检查,是40多摄氏度酷暑中的汗水和零下30摄氏度严寒中日复一日的坚守。

  入夜,下起雪来。大雪将荒原封冻,戈壁陷入更深的寂寥。

  我望向窗外,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我看到了。那来自检查站的微光,正铸起一面盾牌,抵挡着四野八荒中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浓黑。狂风骤起,8级大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在戈壁上掀起野兽般的咆哮。检查站岿然不动,青春的血肉之躯成为揳进边境线最稳固的钢钉。

  坚盾当关,在夜的荒原里守万户灯明。那些夜里睁开的眼睛和挺直的脊梁,撑起一个又一个黎明。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