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月歌》
【唐】李白
峨眉山月半轮秋,
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
思君不见下渝州。
是唐人,是李白,才能写出这样清旷的诗句吧?它大约写于唐玄宗开元十二年(724)秋天,李白初离蜀地,乘舟顺流而下。此时他尚未名满天下,腰间也无太多金银,只有一柄剑、一卷诗、一颗不肯老去的少年之心。
李白独立舟头,江风拂动他的衣襟,江流无尽,舟行无歇,瞬息千里。诗中的地名一个接着一个,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峡、渝州,像一组急速切换的电影镜头,不容你喘息,便将空间的辽远与行旅的匆促,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李白是爱速度的,他的生命里,充满了这种“骏马似风飙”的节奏,他的诗情也总是如骏马下坂,自由驰骋。
他离开故乡蜀地,“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此行的目的地是长安,是去追求“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宏大梦想。这行程,是豪迈的,是充满希望与憧憬的。
他自青衣江(平羌江)登舟,抬头看见峨眉山头半轮秋月清光照人。峨眉,本就是蜀中乃至中国精神地理上的一座高峰,它峻拔、清幽,带着仙气和佛光。而“秋”字,在国人的审美意识里,从来不只是季节,更是一种境界——澄澈、寥廓、明净。这“半轮”秋月,悬于这样的山巅之上,清冽而孤高。清辉洒下,映照的不仅是山川,更是一个远行诗人清旷高淼的视野与胸襟。
山月随即化入了流动的韵律,“影入平羌江水流”。月影本为虚静之物,一经“入”水,便随江流活了起来,有了生命,有了方向。山是静的,崇高的;水是动的,绵长的。诗人的船,便在这静与动之间,在这上与下之间,开始了他的旅程。
李白的心中,始终存在着一个与世俗功业并行的、属于仙与道的梦想世界。他既有儒者“兼济天下”的入世热忱,又有道者“逍遥云外”的高远精神。这两者从未真正分离,它们相互撕扯,也相互滋养,构成了他一生悲剧与辉煌的底色。这轮月,便是他高蹈出尘理想的化身。在他投向那个未知的、复杂的人世时,胸中却一直有一轮清冷、纯净、永恒的月亮。他怀着侠气,抱着浪漫,以一种超越现实、近乎天真的高洁,去闯荡那个世界。在这离乡远游的时候,那轮月,成了他高远情怀的寄托与见证。
船行迅疾,刚离清溪,已指向三峡,转眼便要过渝州。这不是闲庭信步的游览,而是一条被命运和目标牵引的旅程。在被加速的旅途中,一切风景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轮月影,是清晰的、不变的坐标。诗的前三句只以景语呈现情感,却在最后一句直接倾吐:“思君不见下渝州”。
“君”是谁?在汉语的微妙语境中,“君”既是对人的尊称,也可作为一种拟人化的、深情的指代。他思念的,可能是某个与他饮酒论诗、击节高歌的蜀中友人,也可能是那一弯象征故乡的“峨眉山月”。前代许多人说,船行到三峡之后,两岸悬崖高耸,仿佛在一线天中航行,月也看不见了,所以要“思”。也有人认为,诗句暗藏比兴之义。“君”字指月而言,“喻谗邪之蔽明也”。
“思君不见”,在李白一览千里长江的宏大时空观之下,我感知到了清醒而深沉的孤独之感。这孤独,不是“小资”式的顾影自怜,不是落魄文人的穷愁潦倒,而是一种在浩瀚宇宙与壮阔行程中,意识到自身作为独立个体存在的深刻孤寂。前方等待他的,有“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迈,也有“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的坎坷。他携带的,除了满腔的才华与梦想,便只有这一缕从故乡带出来的、清冷的月光了。月光成了他唯一不变的友伴,成了他孤独的见证与寄托。它漫洒清辉,不言不语,却仿佛懂得他所有的雄心与寂寥。这是一种奇妙的友情,一种人与宇宙、与自然物象之间达成的精神往还。于是,天地之大,江流之永,月色之冷,前程之渺茫,在这一刻,伴着对“君”的思念交融为诗。
我常常想,李白诗中最动人的力量,或许并非那“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放,而是藏在这豪放背后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澈的孤独。他用最华美的言辞,歌唱着最热闹的筵席,却在酒阑人散、曲终烛尽之时,独自面对清凉的月光,流露出他本真的、未经雕饰的寂寞。这寂寞,因为有了“清”到极处的月光作为底色,便不显得颓唐,不显得悲切,反而呈现出一种高华的、令人神往的美感。
他的一生,交友满天下,杜甫、贺知章、孟浩然……多少当世才俊,都与他结下深挚的情谊。然而,这些友情,终究无法完全填充他灵魂中那个巨大的、属于宇宙的空洞。他需要更宏大、更永恒的东西作为寄托。于是,他转向了明月,转向了山川,转向了酒杯中那晃荡的、虚幻的自由。他的友情,是“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的飘逸;而他的孤独,则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凄清与自遣。
孤独,或许并非人生的缺憾,而是生命走向深邃的必经之路。他一路走,一路告别,将具体的“君”,化入了永恒的“月”;将人世的聚散,升华为与宇宙的对话。那半轮秋月,清辉依旧,照着平羌江水,照着三峡险滩。它超越时空,成了所有在旅途上、在孤独中寻求慰藉的灵魂,一个共同的、清澈的友人。
那艘从峨眉山下启航的孤舟,载着的不仅是一个天才诗人,更是一个关于追寻与眷恋、出发与回望的寓言。我们都在自己的“平羌江”上漂流,都有一轮属于自己的“峨眉山月”。而前行,是唯一的答案,哪怕前方是更深的孤独,与更浩渺的江湖。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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